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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脱,是擦干泪看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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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28 14:08: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每天晚上,在家里吃过晚饭,便会换上工作服,坐701路公交车去上班。北京的公交车大多像是迟暮的老人,在并不宽阔的马路上悠然自得地晃荡,即便常常遇到塞车,也能够保持气定神闲。这是急也急不来的事,索性安然面对,静静地等待时间来缓缓冲淡生命中浓烈的疼痛和悲伤。每晚9点之前,我会达到三里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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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远近闻名的一条酒吧街,即便称作世界著名也不为过。北京有许多老外,多得前所未见。在这里,就连乞丐老头都懂得冲着老外说“好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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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霓虹妖艳地闪烁,把街道照得通亮透明,人行道整齐地停满了私家车,还有许多车子进进出出,人声混杂在沸腾的音乐里面。不眠不休的大街小巷,不断上演着或微甜或酸涩或痛楚的故事。每晚有许多老外、小资、外地游客光顾这里,四处充斥着五光十色的人们。男人们都很富有,女人们都很妩媚,彼此交易着不动感情的欢笑和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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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唯一的工作是在三里屯路的一家酒吧里唱歌。或许大多数人都挺瞧不起在灯红酒绿中出卖笑容的女人,包括我自己。老板说,这样热闹非凡的地方,若哪家酒吧没有现场演出,很快便会被淘汰出局,所以家家都高薪聘请演艺人员。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如此事半功倍地赚取丰厚的报酬,用来维持自己良好的生活,是所有人都满心渴望的。我欣然接受,不以为然,自得其乐,只将黑暗中攒动的人头假想成夜色风浪中汹涌的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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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D; d. D8 ?; Y4 |9 }& x    我对着它们歌唱,和着音乐轻轻摇晃着玲珑的身体,波西米亚的棕色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和后背,垂落在空气里,在暧昧气味中摇曳。不管寒冬或炎夏,常常,我都会穿吊带衫上台,露出洁白的胸口、凛冽的锁骨和圆润的肩膀。每天唱满两小时便可下班,老板会立刻支付两张最大面额的人民币。偶尔会有人向我提出额外的“工作”,我却从不接受,然后独自回家,仅此而已。这样的付出与收获,我已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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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U) g" d" n3 c. O; l/ A7 c5 [    每每我会向北步行,走下去,就会越来越安静。整齐的道旁树,端庄的花圃,幽静的庭院显露出来,灯红酒绿皆被抛在身后。东、西、北三面,方圆几里之内都是各国的驻华大使馆。严肃而沉默的哨兵监守在边防线上,时刻180度地观察周遭的动静,一丝不苟,毫不懈怠。寂静将繁华隔绝,他们是否会偶感寂寞,是否会想念起一个人。
 楼主| 发表于 2005-7-28 14:11:39 | 显示全部楼层
走到东直门外大街的街口,拦一辆出租车回家。夜色里,灯火稀疏、寂寥。车窗外,无数风景突然闯入,来不及停留,又不由分说地被抛在身后,渐行渐远。每晚,我重复浏览,温习这些那些擦身而过的风景。刚开始,只有光秃秃的树枝;稍不留神,就悄悄抽出绿芽;一阵春风过后,杨树白色的絮儿漫天飞舞,似鹅毛大雪在晴朗的夜空里迷了路人的眼;这会儿的北京已步入初夏,走到哪里,都是满眼的浓绿。 5 o) J7 r5 W* R. `9 b& h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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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刻意逃避,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在怀念一个人。一个男人。怀念意味着已经失去,而我仍执迷不悔地等待着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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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是心底最深的秘密。我的秘密是志杰。每天我会根据不同的心情,变换不同的指环。我有许多的指环,纯银的、藏银的、琥珀的、绿松石的,简约的、奢华的、可爱的,不一而足。志杰知道我喜欢收藏指环,这么多指环都是志杰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我将指环戴在无名指上,若有人表示爱慕,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我结过婚了。 : B# Y' F- d, u

, K! J6 M5 H6 `3 [志杰年长我十六岁,是我的未婚夫。旅游和摄影是他的理想,很幸福的是,他能够拿喜欢的事情当工作。地球上,他想去的地方几乎都已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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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西藏,七年内去了九次,与喇嘛们混得恁熟,参加过他们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所有节日庆典。去年春节的时候,他在西藏度过。藏民们过自己的节日时,会场四面封闭,不许外族人入内,也许这是他们延传风俗和保持神秘的手段之一。志杰借来藏民的衣服,乔装混进庆典会场,一瞬间所有都将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连台上表演的人都停下来观看,所有人哄堂大笑。那个部落里有八百多藏民,当时只有他一个汉族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即便他自以为是装扮得天衣无缝,依然被人一眼识破。 5 x3 r! S& m  g$ G0 _  B5 `

7 M' x9 D! x% w$ n( R他徒步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早上将帐篷里面睡袋上面的薄冰敲碎了盛在饭盒里做一天的饮用水,白天用枯树枝撑起衣服庇荫。当他离开沙漠,回到乌鲁木齐,边走路边给我发短信,隐约听见有一对青年男女在他身后嘀咕:这年头真稀罕,连乞丐也有手机。志杰上下打量着自己,衣衫褴褛,背着脏兮兮的大包,顿时哭笑不得。我在千里之外亦笑得前仰后合。 , Q0 z* c4 X$ a* N: p8 m

( U: l6 b! p: C1 ^9 {$ [- Q" a' |3 e这个极端的家伙,仅剩的梦想便是登一次雪山。新疆的乔格里峰是他的目标。这座被行家称作K2的雪山,海拔8611米,虽不及珠峰那么高,却比珠峰更难以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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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q5 V( N1 B  A2 E4 u: B志杰患有先天性哮喘,能够在青藏高原上行动自如已让我惊讶。爬雪山,过了5600米高度,每走一步就要喘五口气才能继续。若在半途休息,停止运动的身体很快就会变冷,会被冻僵,冻死。所以不论多么困乏,都不可轻易停止脚步。这些残酷的现实,是志杰亲口告诉我的。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要做。他说,也许他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可是我知道,如果不让他去尝试着接近自己的梦想,他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我是那么的爱他,所以支持和成全他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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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志杰离开大家。每天都会发许多手机短信向亲朋讲述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他先乘飞机到乌鲁木齐,然后转机到喀什。大约两小时后,他发消息说,他离他的梦想又近了一步。他说,他从K2回来就和我结婚。可这未卜的幸福丝毫不能让我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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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g* F7 j; a: T; W' u0 a4 o$ n他在喀什与四面八方前往的人们组成一支登山队,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开始了他们了寻梦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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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我在梦里见到雪山。我在急切地寻找,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这让我更加焦急。四处雪白,日光反射,刺目,无法睁眼。这大约就是志杰说的“雪盲”,因为四周都一样,所以迷失。第二天,一整天我都没有收到他的短信,问其父母,依然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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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志杰的家里接到他的电话。电话只是他的手机号码,而那一端已不是他的人。登山的队友说,他们在攀一个陡峭的台阶时,志杰或许因为体力不支或许一不小心,跌下山去。当救援小组找到他时,他已停止了呼吸,身体被冻得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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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志杰的父母一同前往喀什,向遗体告别。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什么都不说,四目相对,潸然泪下。他给我保护,我还他祝福。他是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是他欠我幸福,该拿什么来弥补。 8 Q' _% |- @9 }3 K% t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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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世界仿佛都与我无关,往事如同一张张幻灯片,不停在脑海里播放我们的过往。我喜欢待在他身边。他会搂着我的肩膀,让我感到无比温暖和安全。在电梯里,他会说着千变万化的鬼故事,当我战战兢兢地请求他闭嘴时,刚好到了21层。然后我们回家。他会将空调打开,调到适合的温度,让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杂志。我起身去厨房,说要喝水,他便吩咐我坐着别动,不一会儿端来一杯温暖的清水,并且自己先尝试一口,感觉温度适中了才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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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的迷迷糊糊,多少个早晨睁开眼,都渴望看到志杰守在身旁。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煎熬,潜伏的病菌,偷偷吞噬五脏六腑,分分秒秒从不懈怠。事实一次次地向我证明,如此不过是明知顾犯的错。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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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身边已是冬天,寒冷,无情。如果现实不是那么残酷,老天爷该用什么来展现他的威力。我不可以输给老天,我想我还得这么继续活下去。解脱,是擦干泪看以后,找个新方向往前走。这世界辽阔,我总会实现一个梦。 ; j; M# l% |# u  m* 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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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意离开家乡,离开弥漫了志杰的气味的地方。没有人拦得住我。没有人忍心阻拦。如果离去可以让我变得快乐,那么,所有人都情愿放我走。临行时,父母双双到车站送我。我以为我应该是个薄情寡性的人,不是那么在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眷恋。从前,不论旅游或是出差,必定是不让人来送的。可是这次我拗不过他们,在他们应当安度晚年的时候,是我将他们最宝贝的女儿从身边带走。我无法拒绝让他们送我到车站,到月台,无法剥夺他们与宝贝女儿最后的相处机会。 * z; _  P6 k" L) e+ w6 T# s* \

1 S( D* b2 i" Z9 [% M) o& `: A! e爸妈站在窗外,不肯离去。厚厚的玻璃挡住了严冬的寒冷,也挡住了他们的声音。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看起来依然微笑依然开心,我想,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将离别的伤感降到最低。他们不想我难过。我看见妈妈在窗子玻璃外面冲着我扮鬼脸,快乐得像个孩子。当她挥手做出飞吻的时候,他们的面孔倏地从眼前消失,我才明白那是守在自己身边二十多年的亲娘在向我道别。我是真的离开他们了。眼泪突然在心底翻涌。也仅此而已。事到如今,我已经足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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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28 14:12:57 | 显示全部楼层
新的生活从秉文开始。清晨6点45分,火车到站。隔着同样映照过爸爸妈妈笑脸的窗子玻璃,我看见秉文四处张望的神情。那个时候叫他也是没有用的,他必定听不见。我拖着行李箱往车门口走,抬头便看见秉文向我伸出的大手。他一手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我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火车站里人群熙熙攘攘,城市尚未苏醒,天边还挂着星斗。这个陌生男人的关心和体贴,让我感到片刻的温暖。 : W) ~. [8 B. B1 ~  q. Z!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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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文是一家外资公司的软件工程师,从前因工作原因有频繁的联系。他从四面八方的流言蜚语了解到我的窘境,听说我要到北京避难,便出手相助。他说,一个成功的人,要敢于放弃曾经的成就、名利,乃至推翻诺言,去勇敢而坚定地面对现实。这种铁石心肠的句子听起来不错,否则我该拿什么来说服自己。曾有朋友看我的手相说我不适合背井离乡,我却固执地拎着行李箱,只身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我只是在一个新鲜的环境里,用崭新的生活方式去改善自己的生活。 5 B7 J& V4 T$ a, K0 Z) K7 e" }

! c) p) K5 d. w: s秉文将我暂时收留我住在他的住处,待我找到合适的地方再搬出去。这里的浴室没有墙砖,每天都在掉着苍白的墙灰,像是时间的碎片。有几件简单的家具,很旧但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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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都有许多人在出租房子,有许多专业的房产网站,还有许多发布租房情报的报纸和杂志。有许多人在找房子,我也是其中之一。这里有太多太多孤单的异乡人,一居室非常抢手,常常昨天发布的信息,今天打电话过去询问就已经租出去了。单是秉文那样的房子,已算是性价比极其优良。我坚持着要寻找一个人的住所,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那间空出来的屋子。当我在这边看书、发呆、睡觉的时候,那边会有什么。因为无法预料,所以恐惧。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搜寻,我已厌倦了找房打电话看房,索性面对与秉文同居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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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C# x1 ~, g- k- J# U一般从事理性工作的人,IQ都比较高,而EQ就欠缺了些。一向的思考习惯和生活态度,造就了秉文睿智、宽容、怜悯弱者的特质。他很宠我,常常会将我抱起来,口口声声地把我叫作娃娃。依偎在他的怀里,我便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就是他的掌上明珠。他最见不得我沉默和走神,怕我胡思乱想,越想越不开心,便变换着不同的方式逗我开心;可是他不善言辞,只能牺牲自己作我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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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q1 M$ r9 o  |* h( \; ~每天下午,我会在阳光下散步到附近的菜场。在北京,明媚干燥的阳光特别丰盛,即便是在冬季,也能够坚持到下午五点以后,有别于家乡惆怅的江南风味。我在菜场挑一些新鲜的蔬菜,随便做几个菜,煲一个汤,等秉文下班回家便能够开饭。仅仅如此,就能让身边独居的男人笑口颜开。日子平静而温馨,越来越频繁地我会觉得为秉文做一个家庭妇女是件比较容易快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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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人都有另一个自己,生活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里。自己不觉得,也无人知晓。我失去志杰,遇见另一个他。我的情感生活从这个他过渡到那个他,这是否该算作最好的解脱。一切伤痛都将慢慢过去,淡化在似水流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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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O& k& S8 X$ o$ W6 }! @想起王菲在mtv里,冰封脸庞暗流汹涌地唱道:我把眼泪给了你,责任给了他;我把厨房给了你,晚餐给了他;我把情节给了你,结局给了他。如果我还有哀伤,让风吹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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