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在指间的烟

雪舞 · 发表于 2005-1-13 11:27:00

（一）

彤不爱吸烟，可她的身边从来不缺烟，而且，她喜欢的烟永远不会只是一种。
彤每次兴奋的时候，就点燃一只烟，只吸一口，就一直看着指尖的烟慢慢地一截一截地变成灰末子，而后，在一个不眨眼地注视里陨落下去，掉在什么地方，无声无息，却又撒成一片。若有一阵风袭来，便被吹得什么也不见了，留下的，是彤指间的熏黄和燃烧到指间的那一丝疼痛……

彤不是一个作家，但她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被别人称为作家，不带那种戏谑的成分。彤曾经问一个作家朋友：现如今大伙儿称作家不叫作家，叫“流氓”，你以为然否？那朋友笑着回答彤，说她王朔的书看多了。现在想想，彤实在也不喜欢有人在某年某月某天问她同样的话。何况，彤还是一个女人。

彤还有一个非常想做作家的朋友，家里底子挺好，但他却选择了流浪的生活。彤感慨地说也要出去流浪，去感受一下呼伦贝尔大草原的辽阔，去领略一番青藏高原的突兀，甚至，可以去山里人家住上一年半个月的，体验体验与世隔绝的清幽……朋友立马笑她：你那不是流浪，你那是旅游观光或者换个口味儿。他说象彤这把年纪，可以关在家里写回忆录了，还去流什么浪？

彤笑了。彤奇怪这么深刻的语言自己怎么就想不出来？难怪伤总说“你的军功章里也有我的一半”这样的话。

指尖已没有了疼痛的感觉，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嗯，好香的烟草味道！彤顿时心神激荡，记忆的闸门被如烟的往事一冲而开，浪花四溅……

快要奔四的人了，是该收收心将以往作个总结报告了。
彤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左手不由自主地拿起烟盒，按住一边往上熟练地一抖，一支烟便跳将出来。彤伸出另一手被熏得蜡黄的食指和中指，轻巧地夹住它，贴近嘴巴……

烟舞不止。彤的思绪随着飞扬。

貌离神合间，彤与伤的关系已持续了四年。
伤是彤第一次鼓起勇气去见的网友，离得不远，但是相见也颇费了些周折。因为伤很忙，彤又不是一个随便什么时候都允许自己外出的女人，而且，彤更是一个对自己的外形没有任何信心的女人。

“你在文字里更出彩。”伤每次见面都这样来评价彤。彤付之一笑。是的，在现实里，她喜欢倾听；只有在显示器前，彤才选择倾诉。彤经常沉迷于自己的文字。一种别人不易承认但彤却相当了悟的自恋情节。

然而，自从见了轩，彤发现，自己丰满得恰到好处的身材和善解人意的微笑，对男人，尤其是对彤有所了解的男人，仿佛已经足够了，更不用说，彤还有一双温柔可爱的大眼睛……彤无论如何称不上美女，可是，又怎么样呢？女人，原本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的。

轩就是那个彤特别喜爱的，一有时间就开着别克载着彤去兜风的男人。小了彤整整十岁的轩，总要在驾驶时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彤的下巴叫彤“小傻瓜”。
那一刻，彤老免不了为轩心醉。
彤一直问一直问：轩，你小我那么多，为什么还喜欢我？
“因为你傻，傻得可爱。”轩又捏捏彤的耳朵回答。
哦。傻也可爱吗？彤无论怎样也不能明白自己的傻可以是一种可爱。彤更希望男人喜欢她的睿智。问得自己也烦了，彤就索性把自己当成一个傻女人来看待，只不过，彤从心底里拒绝愚蠢。

呵呵，疼！
彤凝神一看，夹在指尖的烟，竟在不知不觉间，又燃烧成灰烬了……

雪舞 · 发表于 2005-1-13 11:28:12

（二）

彤问及轩的工作，轩严肃得如同军人。“对不起，彤，我不能说。我不能违反纪律。”轩认真地面对着彤，“但是我不会骗你，因为我真的喜欢你！”
“嗯，我信你，我不问。”
彤真的就再也没问与此相关的问题。但是当彤说到自己做学生时曾经去联欢的那个驻扎在黄浦江边的海军营时，“哦，是81……部队。”轩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于是，彤很放心地坐在轩旁边的车座上，一任轩开到无论哪里。

那晚，彤和同事逛完街正要回家，轩发消息过来说他回沪了，问彤是否可以见面。彤看了看时间才六点，便答应轩去听海。

初冬的风凉飕飕的，吹得只穿一件毛衣的彤微微有些发颤。
马路上车来攘往，行人不断。好些空车的出租车司机看到站在路边的彤，都减缓了车速探出头来一副询问的样子。彤微笑着摇头。彤等的是轩，是轩的……56。

“你快到了没？我都成了被观赏的街雕啦！”彤刚打了个消息要发过去，一辆黑色的别克嘎然停在彤的身边。是轩！
迎候着彤优雅的坐姿的，是轩一脸的歉意和关切。
“呀，小脸冻得凉凉的。等急了吧？”
像往常一样，彤一上车，轩就腾出右手来摸摸彤的脸蛋或下巴耳朵什么的，让彤无奈在一种感动的情绪里，欲罢不能。
但彤还是把轩的那只大手拿下来放回到他的方向盘上，说：“好好开你的车，我怕的。”
于是，轩的手就老实地开车。
“我要去看看夜晚的浦东国际机场。”彤忽然改变了注意。
“怎么不去听海？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去听海么？”轩疑惑地问。
彤侧头看看轩，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我怕冷，才穿一件毛衣呢。”
“该死，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好的，我们看机场去，你呆在车里看，不冷的。”轩用左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这时候的轩在彤眼里才显得孩子气。好可爱！彤在心里慨然一叹。

车子沿着远东大道一路飞驰。
没有行人，高速公路上车道多，轩开车的姿态舒缓优美。彤偶尔通过眼睛的余光看看轩。
“怎么啦，小傻瓜，不高兴啦？”轩伸出右手抚摸彤的脸，这一次，彤没有将轩的手拿开，只是把头转向车窗外……

夜晚的远东大道两旁灯火闪亮，远远看去，酷似一条迎风飞舞的光带，蜿蜒深入至极目处。彤很快沉浸在这一片路、车、灯三者和谐组合的光韵里：延伸的是路，流动的是车，迎来送往的，是高速公路两边的道灯……真美啊！

“彤，快看左边！”忽然，轩出声叫道。
彤扭转头一看，啊，更美的景致映入彤的眼帘！水波潋滟的机场隔音湖和湖上高速路旁的灯带交相辉映，那紧贴路旁栏杆的内射灯，一盏照出一晕光环，盏盏灯等距离地排列着。侧面看去，就像一组刚刚抖开的镭射画卷，把彤的眼球牢牢吸引住了……

“呵呵，这才是机场最美的景致呢！”片刻，彤方才回过头来对着轩发出由衷的赞叹。
彤募地发现轩在凝神看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轩也已把车速减了下来……
彤不好意思地扬起嘴角微笑了下，说：“走吧，轩，我们回去吧。”
“看够了吗？”轩笑着问。
“看不够，但是下次再来看吧。”彤轻声回答。
“就回家么？”
“是的……”

有些莫可名状的无奈浮泛在彤的心头。彤下意识地翻转自己的手掌，那两根发黄的手指在昨晚洗澡时，任彤怎么擦洗都无济于事。今日想起来，摸摸，依然有些深深的疼。

是的，总是要回家的。

待续……

夏日寒冰 · 发表于 2005-1-13 16:42:49

先加分鼓励，等待下文

雪舞 · 发表于 2005-1-14 14:28:44

（三）

摁了下底楼的门铃，没见开。彤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九点刚过，还不是太晚。浩可能睡了，但是嫣儿应该还在看电视啊！
再摁了下，还是没见开。
“这孩子，今天看入迷了。”彤从挎包里找出钥匙打开大门，又急切地走上四楼。四楼的楼道灯在“哒哒哒”的脚步声里亮了，彤又打开自家的防盗门……
屋里亮着灯，可没有一丝声响，脱鞋、换鞋，所有的房间巡视一遍，没人！彤有些慌乱了，这一大一小，哪里去了啊？
拿出手机拨通浩，彤才吁了口气。原来，嫣儿突然想吃麻辣烫，于是浩就带嫣儿到小区对面的小吃店里去了。

彤把卫生间的淋浴龙头往上一拨，稍顷，暖水就“哗哗哗”的缓冲下来……
褪掉所有的衣衫，彤走进暖水里，顿时就觉得好舒服好滋润。彤觉得生命里最惬意的事情便是洗澡。身体没有了遮掩和束缚，还一任流动的温水倾泻在裸露的肌肤上，水又从身体的每个部位顺势滑落，那种自由酣畅的感觉，引起心灵的阵阵快意。
彤忽然想起那些深海里游动的鱼儿，羡慕那些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水中精灵。彤多么想做一条无牵无挂的深海之鱼啊，尽管时时刻刻有被吞噬的危险，也好过人的肉体在尘世间、人的灵魂在感情悬崖上无奈的挣扎！

彤摸摸自己的脸和脖子，那里，似乎还留着刚才轩在临别那刻疯狂的亲吻。那急骤如雨点的吻，紧密而杂乱，几乎不能让彤有点滴喘息的时间。轩用一腔热情燃烧着他年轻的生命，也差点，把彤那颗干枯已久的心燃烧个灰烬！
一个平凡无奇的肉体，彤在为谁保留？一颗骄傲不羁的灵魂，彤又在为谁俯就？彤至今想不明白。

彤看着轩痛苦压抑的眼睛流泪了。
真爱的那一刻，应该放弃距离！可是彤，却生生地把轩推开，甚至发出“再不放手，我下次不再见你”的最后通牒。彤，给轩和自己留下一段距离，一条防线。
跃前一步，应该是完全拥有了对方；而固守一线，却是伤了那颗火样滚烫的心。
彤痛恨自己不如深海的一条小鱼……

“知道相爱是怎么回事么？”彤忽然想起伤讲的那个故事。
他说，相爱的两个人中间，其实是隔着一道无底的深渊的，先想奔对方而去以为幸福拥有的那个人，也正是先坠入深渊的那个人。而当那个人掉下感情深渊后，另一方的这个则未必也紧跟着跳下去，甚至有可能还极为理智地拍着手在暗暗发笑：哈，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伤于是总结说，女人，往往就是先掉入深渊的那个人。
彤听了以后，对伤就再也爱不起来，因为，彤不想做那个奉献了一切还被笑话的人。

彤不知怎么就忘不了这个故事，而且，一想到这个故事，彤的心就寒颤不已。此刻，热腾腾的水如温瀑覆盖在彤依然光洁的肉体上，彤还是觉得丝丝的冷。

宽大的梳妆镜面上，蒙着厚重的雾气，彤用毛巾擦拭了几下，一个女人圆润的身体呈现在彤的眼前。自恋，以其卓然不群和无孔不入的形式困扰着一个或者更多女人的心。

彤穿好厚暖的睡衣，吹干了最后一绺头发，浩和嫣儿还没回来。
和往常一样，彤在显示器前坐下来，打开Word。
彤准备每天例行的练笔。桌旁，放着彤离开轩后买的一盒烟……

淡淡的思念 · 发表于 2005-1-16 18:08:21

人总是要回家的。。。。。。。

雪舞 · 发表于 2005-1-17 14:31:23

（四）

伤打电话过来说他要去外地出差。彤回答说好啊，一路小心。
“怎么不挽留我？”伤有些失望，“是不是盼着我走啊？”
“胡说，你！”彤嗔怪了一声。彤知道伤其实还是喜欢她的，只是自从听伤讲了那个跳崖的故事，莫名其妙的，彤对伤就有了一种抵触心理。
“想见你！”伤说。
“不是见过好几次了么？”
“见过就不能见了？是不是有了新朋友而忘了老朋友？”伤的语气里显然有些许的醋意。彤和伤谈起过轩，因为轩神秘的职业。

彤开始听轩向自己表示友好时害怕轩是那种吃软饭的人，因为轩不能坦白他的职业。可轩年轻帅气，独自开着一辆崭新的别克轿车，没理由去喜欢彤这样一个拽着青春尾巴的女人。更何况彤只是一个银行小职员，不是富婆。伤分析说可能轩喜欢彤的文笔，有时男人可能会喜欢一些温文尔雅的气质女人。“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伤直直地说。
“晕……”彤微笑了一下，“依你这样的理论，你喜欢的女人一定很多。”
“为什么？”
“因为象我这样会写两笔的女人很多。”
“但是她们可能没有你的优雅。而且，她们相距我太远。我不喜欢太远的距离，那样很费钱。”
伤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彤知道轩根本没时间读彤发在网上的那些无病呻吟的东西。

从轩发来消息时不经意透露的行踪里，彤其实明白了轩工作的性质。
是的，在部队里熔炼过的轩，能担当起那么重大的责任。军人的天职，就是无条件的服从命令。彤喜欢轩昂藏的身躯，更深深沉溺于轩细心的关切，但是这种喜欢，彤只能珍藏在内心里。彤害怕一旦在轩面前表露出来，就会引发轩更激扬的热情，那时，所有的距离和防线都会崩溃，都将无济于事……
而此刻坐在伤的对面，彤却可以泰然若定地品茶，也可以直视伤的眼睛，可以看到伤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对自己的眷恋之情。
茶室里人不多，淡淡的熏香缭绕其间，浅浅的音乐浮过耳边。彤的手上，有伤为她点的一支烟。
包房里，只有伤和彤两个人。光线是昏黄的，暧昧的。
伤看着彤优雅地品茶，觉得这个要么不言不语要么一语惊人的女人实在令他放手不下。
彤点的是普通价位的“醉里柠檬”，甜甜的，酸酸的，让彤产生许多的思绪……但彤的思维没有走得太远，彤知道，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此刻需要她的安慰。可是，彤却想不出能说些什么，要说的话似乎以前就已经说完，所以彤只能看着两个手指间的烟一截一截地凋落在烟缸里。
“快要烧完了，当心烫到手指！”伤终于忍不住捏住彤的手，又把椅子移到彤的身边。
翻转过彤夹着烟的手，伤把彤两指间的烟蒂丢进烟缸。
彤微笑地看着伤，看到伤一脸要呵护她的意思。
彤想把手抽回来，但是伤在顷刻间就加强了力度，将彤温软的手紧紧地拽着，陶醉地爱抚着……

于是，彤就做了放弃。也罢，伤就要走了，他要握就握着吧。彤用另一个手端起玻璃茶杯，眼睛凝视着茶杯里浅黄色的液体，象在观察一个有生命的物件。彤想，也许这玻璃茶具和这浅黄色的东西之间，早就有了某种默契，但是，被留下的，总是那只透明的杯子，抑或哪一天，连杯子也不见了。
想到这里，彤将玻璃杯优雅地摇晃了几下，尔后，贴到嘴边，浅浅地酌了一口。

伤在彤的沉思里不断翻看着彤的小手。彤有一双洁白如玉的手，温而且软，手掌心里的线路非常细腻，是一双从不做家事的手。伤握着它们不断的揉搓着。
彤偶尔微笑的看看伤，像是在看一个顽皮的孩子。
这样的默许似乎给了伤更大的勇气，伤向彤靠得更紧。
也许是心情的惬意，也许是烟熏和音乐撩拨人的神经末梢，也许是彤没有拒绝的意思，伤用一个手放到彤的腰间，开始上下游弋，同时还夹带着他低沉地“彤，我的小彤……”的呼唤。
彤突然在伤的呼唤声里轻颤起来。
是的，当初喜欢伤，仔细回味下，也是源于他的嗓音，他沉缓地倾吐。在寂静的子夜，那么磁性的低诉无疑具有强烈的杀伤力。似乎水到渠成，彤答应了见面，一次又一次，直到伤讲了那个要命的故事，直到轩的出现。

彤在伤的抚慰里既清醒又沉迷。一如看着刚才两指间微微燃烧过的烟，一如刚才想着的那个杯子和柠檬水的故事……

雪舞 · 发表于 2005-1-17 14:32:10

（五）

最是沉迷时候，彤的手机显示来电。彤立即从伤的怀里挣脱开来。一看，是轩！
“喂，小傻瓜，我想你！”是轩充满活力的声音。
“嗯，我也是……”彤含糊了一声向伤看过去。
伤紧盯着彤的眼睛不出声，但是彤读出了那双眼睛里的疑问。
“今天我们头儿让我休息，你可以出来么？我开车来接你。”轩热情的嗓音在彤的耳边回荡，彤看着伤，不知该怎么回答轩的召唤。
“为什么不说话？不方便吗？”
“嗯。我有空再和你联系。”
“好的。再见！我等你！”
“嗯，拜拜！”
彤刚把手机放进挎包，伤就追问：“谁打来的？你老公还是轩？”
彤抬头看看伤，发觉伤的眼睛红红的，状如一头发情的雄狮。
“给我点支烟吧。”彤没有回答伤的提问，只是从伤的烟盒里取出了一支烟，贴到嘴边向伤迅速打亮的火凑过去。
伤圆睁了双眼看着彤吸烟的样子，怔怔地问：“你不是不爱吸烟么？”
“我只吸第一口。”彤抬起头撅起嘴把一缕烟晕朝伤缓缓吐了过去……

伤怎么也想不到那么温文尔雅的彤，却有风尘女子一般放荡的眼神，这样的眼神使伤说不出的迷醉。也许，男人天生就喜欢放荡不羁的女人，虽然他们同时总是声称女人应该自重自尊。但是，当彤带着严肃而又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伤时，伤感受到的是一种疏远的抵触，是一种不可冒犯的凛然。而只有此刻的彤，才是伤所需要的，敢于亲近的。

伤再次忘情地抱住彤柔软的身子，亲吻彤飘香的黑发。
彤没有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任何别的颜色，彤喜欢自然的黑。又黑又亮的头发自自然然地垂在彤的肩上，更衬托出彤的那份清纯，一般奔四的女人难有的清纯。而此刻，这样清纯的头发在伤热烈地搂抱和亲吻里显得相当零乱，充满了与肉体相和谐的无与伦比的诱惑，致使伤迫切地希望，彤可以成为自己身下等待宠幸的“羔羊”……

“不！”彤忽然叫出声来，短促而坚决。
伤探索的手一下缩了回来，眼睛向彤看去。
“为什么？”伤问。
彤不言语，只是扭头看看包房的门玻璃，那里，一个服务小姐正一手端着果盆一手轻扣着门。
“先生，小姐，你们的茶点。”
“……”
伤一下愣住了，片刻才知道是彤故意的恶作剧。
服务员小姐轻扣的，是隔壁那个房间。

茶室里熏香依旧，但刚才还轻悠的乐曲，此刻随着人声的嘈杂而逐渐让听者感觉烦躁起来。
彤坐直了身体，抬手理了理头发。
转眼间，彤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尘妖艳，在伤面前的，依旧是那个伤不可企及的爱写作的女人，这使伤一颗蠢蠢欲动之心顿时不再敢造次半分。
“伤，对不起，我有事要走。”彤平静地说。
“为了刚才那个电话？”
“是。”
“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不。因为你终究要走。不要忘了你机票上的时间。”
彤微笑地催促着伤，“给你我留一些东西吧，不要把美酒一饮而尽。好么？”
伤被彤从椅子上拉起来，可眼睛没有离开为他披衣提包的彤。离别在即，伤彻底的被这个比自己大半轮的小女人征服了，她的优雅的姿态，她的调皮的恶作剧，她的迷乱的眼神动作，乃至她此刻一脸的天真无邪，无不使伤的心无奈地颤栗着、纠结着……

看着伤眼睛里充彻着的爱意，彤微微扬起了嘴角，彤想起了伤曾经给她讲过的那个故事。哈，掉下去了！掉下去了！彤没想到，先掉下去的，原来是伤自己。

雪舞 · 发表于 2005-1-18 10:04:27

（六）

从浦东机场拦了一辆的士，彤直奔那个和轩初见的音乐广场。

和轩认识，纯属偶然。
那天清晨，彤和嫣儿正在那个音乐广场闲逛。嫣儿非常喜欢音乐舞蹈，三不五时地拽着彤要到这里来听音乐练跳舞。这个孩子，平时不爱言语，但是一抖开身姿，完全就是另一副神采飞扬、旁若无人的样子。看着嫣儿清秀文静的脸蛋，欣赏嫣儿奔放俊美的舞姿，彤不由自主地想起《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里的那些句子：

当四十个冬天围攻你的朱颜，
在你美的园地里挖下深的战壕，
你青春的华服，那么被人艳羡，
将成褴褛的败絮，谁也不要瞧：
…………
如果你能够说，“我这宁馨小童
将总结我的帐，宽恕我的老迈，”
证实他的美在继承你的血统！
这将使你在衰老的暮年更生，
并使你垂冷的血液感到重温。

深秋的风吹得嫣儿的脸红扑扑的，酷似一朵娇艳的花朵，那顾盼生辉的眸子以及婀娜翩跹的身段，令彤无限欣慰。如果说，婚姻给彤留下的是身和心的羁绊的话，那么，嫣儿的出生和成长，却是彤人生意外的收获和点缀。为此，彤感谢命运的惠顾，看淡命运的磨折。
下个暑假，嫣儿将随着“小精灵舞蹈团”远赴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演出。灵动的舞姿，使前来广场晨练的人们赞扬不已。而向彤投射过来的那些倾羡的目光，又使彤高兴之余惆怅莫名。

嫣儿是彤和浩第一次就怀上了的孩子。
那时，彤其实还不想有孩子，因为彤自己还象一个孩子一样的贪玩。但是浩却不许彤去堕胎，因为浩已经不再年轻。
于是，在浩无微不至地呵护下，嫣儿在彤的身体里蕴育长大，长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在还没有足月的时候，嫣儿就使劲地蹬着她的脚丫，渴望来到这个世界。于是，彤住进了医院，剖腹产下了一个顺眉顺眼的女婴。
“亲亲你的孩子。”护士把孩子清洗干净，抱到产床前对彤说，“你亲亲她，她将来会对你很亲很亲。”
……
至今，彤都能够清晰地想起那位护士的话。
嫣儿果然和彤特别亲近，天天缠着彤，一缠就缠了十年。
为了实现自己童年未达成的愿望，嫣儿被早早送去舞蹈班训练，五年以后，嫣儿成了班里最最独立、最最出色的学员。
这时，彤才再次释放压抑了许久的玩性，也把尘封了多年的笔重拾起来……

“妈，你看那个人老是在看你！”
忽然，嫣儿跑过来对发呆的彤说道。
彤顺着嫣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广场的路边，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在看着自己。他的身后，是一辆黑色簇新的别克。
“他是不是坏人？”嫣儿警觉地问。
“不管他，我们回去了。”彤牵起嫣儿的手，发现嫣儿的手心里全是汗水，再看看她的头发，天那，汗水正顺着发丝恣意流淌下来。这孩子，实在太用功了！
彤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替嫣儿擦拭汗水。

也许是嫣儿累了，也许是天意合该发生点事情，嫣儿在下石阶时脚忽然扭了一下……

接下去的事现在彤回忆起来，依然觉得不可思议。总之，彤抱着嫣儿坐上了轩的车子往最近的医院奔驰而去。到得医院，嫣儿的脚被医生几下一弄，竟然没事了。在轩的一再要求下，彤答应让轩送她们母女回家。于是，彤再也走不出轩幽幽的目光……

彤经常有这样的体会：冥冥之中，总是可能发生一些偶然，偶然的风云际会，偶然的相识碰撞，偶然的牵手别离……

远远的，透过的士的茶色玻璃，彤看到了音乐广场边停靠的黑色“……56”。
彤知道，轩，已经等得非常着急。

雪舞 · 发表于 2005-1-18 10:05:00

（七）

当2004年的第一场雪覆盖住整个东北，波及到华东绵延至上海时，气温骤降了6－10度。但是轩的车里，却是暖气融融。
轩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套一款米色的夹克，干净清爽。而彤，却是黑色的皮裤，黑色的毛衣，以及黑色的短大衣，一如黑色的精灵。只是，彤的颈上，围着一条浅绿色的纱巾。彤喜欢黑白蓝三色，偶尔，也用浅绿、粉红等色的小物件点缀其间。但无论怎样，彤都脱离不了成熟的韵味。
比对着轩的着装，彤有许多的感慨从心头泛起。
“不舒服么？”轩伸手过来，抚摸彤的脸。
“没有。”彤勉强一笑。
“那……不高兴？”
“也不是。”
轩看彤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照得见彤的影子。
“那你笑一笑，我等了这么久，让我高兴高兴。”轩扯了扯彤的耳垂，那里，也曾经留下过轩深深的吻痕。
彤扬起嘴角对着轩温柔地微笑了一下，窝在座位里又开始不言不语。

彤不能坦言自己刚才想到了些什么，彤害怕自己无意间会显得唠叨。而唠叨，恰恰是彤最不愿意也是最最忌讳的。
因为唠叨预示着衰老。
女人，有哪个不害怕眼角的皱纹，哪怕是细微的？有哪个可以正视自己即将远离的青春，即便你是坚强的女人？当看到自己即将红颜老去，谁不黯然神伤？是的，不管男人和女人，都在默默里害怕衰老，更不用说，曾经美丽过的彤。
当然，彤更不能告诉轩说，一小时以前，自己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卿卿我我，依依惜别。周旋于三个男人之间，彤心里不很明白究竟爱的是谁或者爱谁多一点。是睿智精明的伤，是热情洋溢的轩，还是憨厚稳重的浩？
人生苦短，彤多么想再投入地爱一回，但是彤却害怕。
彤不怕爱上伤，因为不怕，所以不爱。彤也不怕爱上浩，因为曾经爱过。但是，彤怕自己爱上轩，彤怕的是，当轩的热情之火熄灭时，彤却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会无能为力。那时，彤就真成了掉进深渊的可怜虫。
平平静静地过了10年之后，难道淤积于胸的浪漫情感还能死灰复燃继而一发不可收么？彤可以理智地对伤一笑而过，可是，面对轩，彤却有些被动，有些束手无策。那么，彤为一个青春洋溢的轩，当真愿意落入那万丈深渊么？
不！彤不愿意！

“到了。”轩忽然说。
彤探头看车窗外，“啊，怎么到了这边？”
原来在彤不知不觉间，轩已经把车停在临近海面的一个幽静处。时近黄昏，长而狭窄的水泥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右边，是黄色的海面，几艘渔船正撤帆归航；左边，荒芜的尚未开垦的草地里，芦苇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摇曳。孤单蜿蜒的水泥路极目处，有一辆同样黑色的状似奥迪的车停在那里，其行踪，无疑让人觉得诡秘异常。

“这……”彤无言地闷呓一声，夜幕，正以一种无法把握的急促靠近、遮掩一切生灵。
今天，能逃脱么？彤问自己。
“怎么样，这儿是不是特别幽静，适合看海？”轩把脸凑到彤面前问。“看你一路不声不响的，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彤看着轩光洁的脸笑了笑。
轩伸手揪了揪彤的鼻子问：“是不是这几天写东西写累了？小傻瓜，别那么用功啊。我会心疼的！知不知道？”
彤再次笑了笑，心想这些话原本应该由她的嘴里说出来，怎么现在却倒了个个儿呢？难道女人，都是要被这些男人呵护的么？男人，不管是多么小的男人，天生就是想呵护女人的么？一旦女人真的需要呵护的时候，他们还会在你身边么？还在么？

彤的思绪是烦乱的，眼神是迷蒙的，身体是慵懒的。彤没有看海，她今天没有看海的兴致。夜幕已经拉开，彤的思想在自己的心海里翻腾跳跃。而轩的身体，此时此刻，则越过座位中间那部分，向深思恍惚的彤逼近过来，刹那，吻住了彤滚烫的唇……

一切该发生的事情如彤所预料的那样发生了。
彤紧闭着眼睛体验轩的冲动及至疯狂。
轩就如一头威猛的雄狮舔蚀了彤的身心，那种淋漓尽致地投入，使彤迷惑而清醒。
潮水般的肉体的欲望终于退去，轩仰躺在驾座上，脸上闪着点点密集的汗珠。彤侧着头安静地看着轩，看着轩一脸晶莹的汗水。彤从挎包里拿出纸巾轻轻地为轩擦去汗渍。轩抓住彤的手说不要，说刚才等她等得太久，就去喝了一瓶，现在有些难受……
彤看着闭目养神的轩静静等待着，等待着，象头温柔的小猫蜷缩在副驾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轩推开车门俯身吐了一地，彤把纸巾递过去塞在轩的手里，等轩回身过来，彤又把轩随车的茶杯递上……轩终于定定眼神看着彤说了声“谢谢”，又从操作台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笑着问彤要不要。
彤摇摇头回看着轩，立即想起伤拿掉她指间的烟的感觉。
轩就自己为自己点着了烟，尔后深深吸了一口，又控制着气息吐出一个个好看的烟晕……
这时，彤忽然感到，轩，似乎只是自己眼里的一道风景。这道风景虽然迷人，可彤现在只能欣赏，却没法走进去。

雪舞 · 发表于 2005-1-18 10:05:40

夹在指间的烟（八）

一回家，彤就把自己洗了个通透。

10年的淤积，一朝奔泻，那种陶醉和清醒，那份甜蜜和刺痛，那回味中的领悟，充彻彤的身心。然而为什么，看着对自己依恋如昔的轩，彤却仍然无法摆脱那一丝丝欲语还休的落寞？十年的平静，锤炼了彤大山一样冷峻的心；顷刻的奔涌，开启的应该是激情难挡的将来，可是，为什么彤的脑子里，总是挥之不去的，是这样一个问题：得到和失去，相逢和离别，难道仅仅一步之遥？
和轩分别的那一刻，彤在心里对轩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分手直至永远，也许这样，留在记忆深处的，才是永远的甜蜜……

因为幸福，所以痛苦；因为痛苦，所以凄美；因为凄美，所以怀念。
定格瞬间，创造永恒。

彤忽然想起了牛郎织女的故事，想起了小时候最喜欢跟着唱的《天仙配》。
那一出黄梅戏《天仙配》，彤不知看过多少遍，每看一遍，都深恶痛绝玉帝王母的冷酷。然而，不经意间，彤却突然明白，也许历经亿万万年婚姻岁月的玉帝王母，才更懂得怎样锁定真情，于是，他们疼爱备至的小女儿，至今和董郎恩爱如初……而人间相依相伴的夫妻，他们之间的感情，无论怎样的掩饰，除却由儿女维系的亲情，除却由相知相熟的友情，除却男女彼此生理周期的性需要，问一问心，还剩下多少可以真正称得上爱情的东西？

平安夜，远在外地的伤和24小时待命的轩，几乎同时发来了祝贺彤圣诞快乐的消息。彤在显示器前微笑了。伤也许爱彤，因为伤还没有得到；轩思念彤，源于彤深刻的冷静和无言的温柔。这两个男人，同时站在悬崖边上向对面的彤招手……

冬天的脚步在小屋外呼呼作响。浩说电脑小屋太冷了，也装个空调吧。嫣儿说，妈妈，我要把写字台搬到你电脑小屋来，这样我写作业也不怕寂寞了……
那么天真烂漫的女儿，也知道寂寞的滋味，真的令彤感叹忧伤。
原来，孤独的感觉不只彤一个人有，伤有，轩有，浩更有。甚至，连仅10岁的嫣儿也有。或许，人类可以发明飞船去浩瀚远程的宇宙，却发明不了通往咫尺的心灵快车。一刹那的灵犀相应，也不过如擦肩而过的列车，倏忽就离得很远很远……

彤打开Word，为自己点上一支烟夹在指间，陷入了沉思……

（完）

		自动登录	找回密码
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