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程

文禾 · 发表于 2005-6-4 00:22:16

一从小流沙就喜欢跟着林渐后面走东串西。
　　流沙一直是个奇怪的孩子，倔强，孤僻，我行我素。除了林渐,对谁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林渐比她大两个月，所以林渐要她叫他哥哥。
　　于是流沙就一直叫着哥哥，哥哥的从幼稚园跟到高中。他们一直在一个班，放学以后一起走，小时候手牵着手，大到明白以后一前一后，一起去捉鱼，一起恶作剧，一起到菜园里偷番茄，一起被恶狗追得跑掉了鞋子……
　　天黑的时候林渐陪着流沙一脚高一脚低地在漆黑的田野里找鞋子。有阴冷的风呼啸而过，在空旷的田野中回旋。流沙跟在他的身后，没有说话，两个人一直找一直找。很晚很晚都没有找到。
　　林渐背着累得走不动的流沙一路走回，流沙的声音在耳边轻轻的说：“其实我喜欢那只大狗。我喜欢它，我也要养一只这样的大狗，要有黑色的耳朵和尾巴，能和我们一起玩。”

　林渐错愕地回过头去，看见流沙幸福的笑脸，露出可爱的虎牙，脸上的肌肤有花瓣般清冽的香味，忽然让人迷醉。
　　除了林渐，谁也不会相信流沙会如此天真的微笑。
　　流沙总是这样一声不响的追在他的后面，他从来不担心猛然回头会不见她的身影。那是一种直觉一种习惯，没有理由的相信，自然而然，天经地义。

　　林渐一直找不到用什么方式来安慰这个倔强且脆弱的小女孩。
　　直到她的父母在去法院离婚的路上车祸双亡。
　　她的眼睛里依然是冷漠的倔强，甚至有一丝隐藏的欣慰。或许这是她保留父母爱情幻想的最好结局。
　亲戚们为了这个一夜之间拥有庞大遗产的小女孩的抚养权争得头破血流。
　　林渐，她轻轻的唤，在一群吵闹不休的人群中，他转过头来，看到她期待且透明的眼神，你可以收留我吗？
　　很多年后林渐依然记得她那个时候的眼神，无声的希冀着。让人感到莫名的疼痛，忍不住想把她拥在怀里。

文禾 · 发表于 2005-6-4 00:23:48

二　只是渐渐的，他们都长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流沙依然拒绝任何亲戚的援助一个人独立的生活，而林渐在这个时候遇见了楚家琪，那个笑容温暖，长裙飘飘的美丽女孩。
　　那天林渐刚打完比赛，一个人在休息室懊恼最后那个失分的传球，一个身穿粉蓝洋装的女孩子红着脸被同伴推进来，你是林渐吧，我，恩，我很喜欢看你打球。恩，下一次，请继续加油。然后放下一个便当盒飞快的跑走了。走廊上传来女孩子的娇笑声。
那个女孩子便是楚家琪。一个除了流沙以外第一次闯进林渐心中的人。　　　　　　

　　高考过后，林渐顺利的考入了本地最好的大学，流沙却毅然一个人前往遥远的西北。　　
　　流沙走的时候，林渐去送她。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台，流沙穿着兜帽衫和大大的吊带裤，耳朵里塞着耳机，脸上的表情冷漠疏离，身边放着与她不相称的大型行李包。他们没有交谈，两个人默默的等着火车，象人群中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然后他帮她把行李搬上火车放置好，站在车窗外小心的嘱托她要好好照顾自己。她呆呆的望着窗外林渐英俊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
　　直到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自己就要与这个从小守在一起的人分离了，忽然感到似乎永远无法再见面了。她身体探出窗外，伸手想再一次握住他的手。他也把手伸出来去握她的。
　　火车开始跑动，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他跟着火车一直跑一直跑，飞跑起来，可是他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再也跑不动。他望着火车远远的开去，直到成为天边的一个小黑点。然后坐在旁边一条废弃的铁轨上抽烟，直到天黑。
　终于分开。

文禾 · 发表于 2005-6-4 00:27:17

三
　流沙一个人，在遥远的陌生的城市。
　　每天给林渐发短信息，每个星期通一次电话，半个月写一次信。
　　而流沙依旧是流沙，孤独的，冷漠的，我行我素。在学校里没有朋友，找不到人关心，其实也并不需要别人的关心。
　　班里有个叫风的英俊男生很受女孩子欢迎，可是他似乎对她的事情很有兴趣。
　　我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孩象她一样有着沧桑且纯真的眼神。这是辗转流传到她耳中的评语。
　　她审视着自己依然美丽如花的脸庞，心里感到疲倦。只有受尽磨难的人才会如此的保护着自己。她无法期许自己是否已经走到了苦难的尽头。
　　于是她在半夜上网的时候顺便寄了自己的文字给风，一些零散的感受。
　　第二天清早便收到他的回信，只字不提她的故事，只是诉说一些生活中的小事，推荐一些好的歌碟和书。
于是，她和风便这样成为了特殊的朋友。但是在学校里，两人依然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国庆节的时候林渐便去看她。
　买不到坐签就站了一天一夜。
　　火车晚点3个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下火车一眼就望见远远站在人群中一身白衣黑裙打扮的流沙，静静的微笑，仿佛与整个世界毫不相干，令人爱怜。
　　她带着他走街串巷吃各种小吃逛夜市，站在烧烤摊前满嘴辣椒，眼泪辣得不住的流，却哈哈大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啤酒，两个人坐在马路的栏杆上一边数着星星一边数着小时候的点滴回忆，把空的啤酒罐踢得飞了起来。
　　深夜回到流沙租的房子时她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他费尽力气才把她安置回大床上。她流着泪搂着他的脖子说：“林渐……林渐……我不想和你分开……一秒钟也不想……”
　　然后疯狂的亲吻他。
　　后来林渐每个月都会去看流沙一次，坐很久的火车，两个人匆匆地见面，然后匆匆地分离。

文禾 · 发表于 2005-6-4 00:33:21

四
其实她的心里总是对林渐这个幼时的哥哥有着小小的希冀，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抑制住这分渴望茁壮成长。因为她清楚的明白，林渐的心比谁都更自由，比谁都宽广。所以她从不指望他的爱情。　　
　　坐在饭店柔软的床上，她却感到自己的心坚硬无比。
　　流沙，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有些狼狈得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甚至不知道下个月还会不会来。
　　在我的心中，你就像我的影子，我实在无法想象爱上自己的影子。他忽然转过来，想在她眼中寻找不安。可她仍然是表情淡漠的整理着自己湿润的长发。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但是，我也无法想象自己失去影子的样子。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整个城市有着极美好的夜景，浸在夏夜微微的细雨中，像一副流光溢彩的油画。让人看不到它背后曾有的伤痛。
　
　　到家的时候12点正，电话响个不停。她感到无比的疲惫。
　　电话是风打来的，问她去了哪里。
　　她说只是出去走走。
　　风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狼狈。
　　流沙感到被人看穿般的恼羞成怒，不耐烦的吼道：“你别烦我！”电话那头沉默着，只剩翁瓮的电流声。她轻声说：“对不起，我有些累了”
　　风柔声说，那好吧，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流沙站在客厅里呆了很久。寂静无声的黑暗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她忽然觉得无法承受，忽然脆弱。外面下很大的雨，瓢泼般的倾盆而下，狂风卷着雨点狠狠地拍打着玻璃窗，流沙把身体卷做一团,裹在被子里，一边流泪一边在低低地喊“林渐，林渐……”
　　2点的时候，外面的雨势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风打开门看到浑身湿淋淋的流沙站在楼梯间簌簌发抖，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脸色苍白，“对不起，风，我很害怕。”
　　风一把拉过她，用外套裹住她，在轰轰的雷声大声吼道：“你就这么跑过来，这么晚了，雨又这么大，你到底懂不懂照顾自己”
　　她没有说话，偎在他怀里一直哭一直哭。
　　他轻轻的叹息：“你知不知道我担心到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那是那年夏天最猖狂的一场雨，仿佛就这样没有止境没有止境地,一直下一直下，直到整个世界都被淹没。流沙依偎在风的怀中，她想，既然林渐无法爱她，那么她至少还有风可以替代吧。

[ Last edited by 文禾 on 2005-6-4 at 00:38 ]

文禾 · 发表于 2005-6-4 00:35:48

五
八月的时候，家琪和林渐陪着她去打掉孩子。令人眩晕的酷暑，流沙感到自己仿佛死了一次。她脸色苍白的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每天望着白色的天花板，空空茫茫的，时间和酷热象有流水在她的身边缓缓流动，整个人像处在梦境中，身上粘稠一片，无法呼吸。
　　家琪每天煲营养的汤给她喝。大家都以为是风的孩子。只有她知道，孩子，更可能是林渐的。
　　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在还没来得及成型之前夭折，心中荒芜一片。

　　楚家琪，流沙望着两人般配的身影，心里默念着这个温暖的名字。忽然流下泪来。
　　她迅速的联系了一所大学，办好去美国的签证和手续，然后给风发了最后一封e-mail，一个字都没有。
　　她决定离开所有熟悉的人与事。
　　　　
　　熙熙攘攘的侯机大厅满是接送的人们。家琪和林渐一起来送她。
　家琪拉着她的手已经哭得一塌糊涂，林渐搂着家琪的肩膀不住的小声劝慰。和当初离开家乡时一样，只身一人奔赴远方，落魄的打扮和巨大的行李。流沙还是穿着当年那件枣红色兜帽衫和牛仔吊带裤，只是多了两条长长的发辫，编得很整齐，搭在肩上。
　　林渐去买咖啡的时候，流沙和家琪并排坐在椅子上。看人来人往，像不知道疲倦的鱼。两个年轻的女孩静静地在鱼群中微笑，有初秋的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屋顶投射下来，满世界的灿烂。
　 “你会嫁给他吗？”流沙忽然轻声地问道。
家琪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很诚恳的，“是的，如果他娶我，我想是的。”
　　流沙笑了，露出整齐好看的牙齿，“他会娶你的，我保证。”

　　飞机飞在半空中的时候，流沙拆开林渐给她的礼物，——是一只玩具小布狗，长着黑色的尾巴和耳朵。脖子上系着一张卡片上：无论你走到哪里，回忆也会跟随到哪里，这样，我们就不曾分离。
　　闭上眼睛，流沙忽然希望现在飞机失事，那么在遗忘之前不曾分离 .

　　
　
　　每一天，都有一些事情将会发生
　　每个人，都有爱上另一个人的可能——《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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