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不离婚

文禾

责任、亲情，同情、子女，父母、财产、双方的人际关系。。。。一张牢不可破的网，维系着爱情渐淡的婚姻。
        一
& x6 d# l  h- Z+ Q+ T; P3 Z        李云飞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起离婚的念头了，就像陶莉记不清是第几次斗志昂扬地保卫家庭拒绝离婚一样。好像是从结婚的第二天开始，他们的婚姻就一直磕磕绊绊，“离婚”从最初制服对方的杀手锏，到心烦心痛时的真枪实弹，再到后来习以为常的口头禅，这两个字一直就与他们纠缠，却一直不曾变为现实，就像李云飞公司的期权，说好在你的头上，兑现却是遥遥无期。
% y& h9 y9 X5 _# E       如果可以的话，李云飞愿意一直呆在公司里，或酒桌上。工作的投入让他感到放松。他不想回去面对陶莉，她探照灯似的目光恨不得将他的五脏六腑挖出来看个透，她是审判官，他是犯人，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要反复地求证。
      “今晚是什么事情？”
     “跟哪些人在一起？”
     “都去了哪些地方呀？”
# G2 a7 e1 I: ~; y     “用得着呆怎么晚吗？”
      这些都是她常用的问话方式，使得他十分紧张，不自在。
      如果得知同行的有女人，她立即高度戒备，像善斗的母鸡立即进入状态。很多时候，李云飞都替她累，年轻的时候和丈夫斗，年纪大一点和外面所有的女人斗，一辈子都不得消停。任何女人都是她的假想敌，这一次，具体到方宛如身上。公司年轻女性多，漂亮的也多，她像捻麦穗那样，选又大又好的做“情敌”。销售部经理方宛如入了她的法眼，她的品位倒也不差。他对她说，你不是说我出身农民，没有档次吗，人家哪会看上我？“也只有你把我当快宝。”
      说他没档次是吵架时陶莉说的。有几种场合说的话是算不得数的，一是酒桌，一是床上，再就是吵架的时候。所以陶莉否认：“谁说的！你出身农村没错，可你是名牌大学毕业，又读了MBA，你都没档次谁还有档次？”再说，男人三十一枝花，作为珠宝公司股东，副总裁的李云飞正开得灿烂，似乎全世界的女人都应该来爱他，而她陶莉，却是最幸运的一个，不仅“独占花魁”，而且“花魁”偏只爱她一个。妻子的这点小心思逃不过李云飞的眼睛。高傲如张爱玲，在恋爱时都“变得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何况陶莉这样的世俗女人，对妻子一贯的小心眼、疑神疑鬼，他只能抱以理解，给予同情和宽慰，否则别想过安生。
1 C, d/ S6 ~+ ]& ]      可是累了一天回到家里，还要编出些甜言蜜语，别说哄心细的女人，连自己也哄不了。他的日子也就一直不安生，“离婚”也就像妻子买菜顺带买回的廉价鲜花一样，“装饰”着他的生活。

文禾

二
   今晚又回家晚了,陶莉一反常态,没有坐在客厅等他,而是靠在卧室的床上翻着杂志.这表明她不准备审问他.而在昨天,他和同事加班讨论新产品营销方案的时候,她是接二 连三地打电话.他先是敷衍她,后来干脆在电话里发了火:"睡你的觉去!我这头忙着那?"他本来已经穿好了盔甲准备迎战,却发现敌人已经挂上了休战牌,突然而至的轻松快乐让他有一脚踏空的感觉.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出来一看,卧室的灯已经灭了.他爬上床,舒展开手脚,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今晚可是太累了,公司要搞一个大型展示活动,和承办方谈判,效果要好,成本要降低,不能在任何环节上偷工减料.现在的人,不拿条款将他们卡死,他们就可能偷奸耍滑.
) f& x. x! u$ T5 ]" P3 t, }; a# d: t   刚刚闭上眼,台灯"刷"地亮了,李云飞一个激灵,睁眼看见陶莉披头散发地坐在床头瞪着他.
   "干嘛洗怎么长时间的澡?"她上上下下地审视着他.
- b3 F# N6 n0 I   "无聊!"李云飞翻过身,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脊梁.
+ U; `" N; U4 E$ v  e+ m" }* h# ^5 }   '是想把一些可疑的印迹冲刷掉吧?'陶莉的声音在他背后不依不饶,语气冷而硬,像把刀子,抵着他的背.如果他不说,那把无形的刀子就可能刺入他的背心,直抵他的体内,搅得他五内俱焚.他'霍"地坐起,朝陶莉低吼道:"我给你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了,是公司的事!你到底想怎样?想知道什么?"
     陶莉冷笑一声:"不说是吧?"从床头柜里抄起一张纸丢给李云飞:'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张电话单,一个一个的电话号码列成长长的纵队,搭建起一个迷宫,等待李云飞去解迷.其中,一个电话号码反复出现,那是方宛如的，今晚,李云飞不说清楚,就别想睡觉了.
7 E& K/ q9 Q- `: ^; ^6 f  李云飞心里一团怒火直往上蹿.陶莉竟然背着他去查他的电话单子!他想起那该死的电影中滑稽的镜头:一个中年女人肩扛着长长的电话清单,满脸踩着狐狸尾巴的表情.究竟是电影教会了妻子,还是生活本就有太多惊人的巧合?他端起水杯,喝下一大口,然后,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尽可能地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不过是工作电话而已!"
    "工作电话?你和她究竟有多少工作需要联系?都是同事,怎么和别人的联系少,就和她的联系多呢?你必须说清楚!'
5 L8 v& S/ b* r' g" K: N   他怎么说得清楚呢?的的确确是和方宛如谈工作.只不过,有些并不是非打不可的电话.仅仅是他愿意打.愿意听到方宛如的声音,也愿意看到她,和她呆在一起.
9 A: B" N% L! \9 {, q( Z. X* a' ?   他能将内心这一点私秘的情感告诉陶莉吗?他丢开电话单子:"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心中有鬼,所以不敢说出真相对吗?"陶莉喋喋不休.
   李云飞闭上眼睛假寐.经验告诉他,如果胆敢还嘴的话,整整一宿就别想得到安宁了.可是,他的沉默,并没有换来安宁.陶莉的无休无止的吵闹,把原本宁静的夜晚,戳出千疮百孔.

文禾

三
/ J9 r9 v5 {( }( V5 d$ n       李云飞脸青面黑地去上班，想起陶莉的不讲道理，离婚的念头就像东方的日头，喷薄而出。午休时方宛如请他喝咖啡，笑咪咪地盯着他：“李总看上去心情不好呀，和夫人闹矛盾了？”前一晚上陶莉不断打电话来时，方宛如就坐在他的身边。他和陶莉之间发生的一切，怎么瞒得过眼前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子。他将陶莉的种种不是，一股脑地向方宛如说了。
    方宛如浅浅地啜了一口咖啡：“你对太太的态度也有点粗暴呀！你完全可以好好向她解释。”不等他开口，她又说：“女人是需要宠爱的，越宠她，她越会通情达理。”
) r* v4 H; D4 F# |* }- q2 u    他顺势而发的激愤就这样被她拦腰一斩，须臾间便化解了。还没有结婚的方宛如对婚姻却有一番深刻的见解。她说，哪怕在外人看来非常美满的婚姻，当事人都有或多或少的不满意，或者说不满足，但大多数人都顾全大局，去瑕存玉地维持着婚姻，为什么？因为放弃的成本大于维持的成本。我们毕竟不是外国人，爱就爱，不爱就分开，我们不是单为自己活着的，婚姻也不仅仅是夫妻两个人的事，合与分都牵扯太多。。。李云飞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道理浅显明白，他就是从来不曾也不屑于静下心来想一想。
. H$ p( U) U' G7 R0 ^　　陶莉的种种行为，难道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吗？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应酬，并不是必须参加的。只是，他喜欢那种灯红酒绿的热闹场所,也喜欢被酒桌上的漂亮女孩子包围.管理家务,教育孩子,都成了陶莉一个人的事.上个月母亲从外地来小住,主要是陶莉照顾,他回家吃饭的次数寥寥无几,母亲对他都有意见.
   "宠她.再给自己留一点空间."方宛如微笑着,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明媚极了.沐着这样的阳光,就像沐着暖暖春阳.是不是受宠的女人都有这样的笑容?李云飞隐约记起初婚时陶莉脸上也曾是这样.
" X# d1 e% s: ]+ v" G/ e   于是开始主动改善夫妻之间的关系.和方宛如,因为那次谈心更近了,除了谈工作,也谈其他的事,这样的交谈让他愉快.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给自己配了一个小灵通.手机是公开的通讯工具,小灵通则是秘密的,储存着方宛如以及其他异性朋友的电话.
   家庭终于平静了.

文禾

四
& D4 r2 b* w) s/ o   那天,李云飞带她去参加公司的PARTY.陶莉做了精心地准备,做了美容,又做了头发,去商场精心挑选了一套晚礼服,露背的，黑色,上面缀着亮片,在灯光下会熠熠生辉.在PARTY上她一定会光彩照人,她要让大家看到,李云飞的太太是出色的.谁知,方宛如才是PARTY的中心与女王,她穿一袭白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粉色的花,小小的,不经意的.直发颇为随意地盘起,有几绺发丝,散落在天鹅般优雅的粉颈上.与她相比,陶莉觉得自己上了发胶的头发是那么僵硬,衣服上的亮片是那么刺目,妆容是那么俗气.她简直就不值一提.
    她还注意到,李云飞的眼光可没少往方宛如身上溜.
$ `$ ?( n4 [! R$ O# F; f   PARTY结束后,夫妻俩驱车回家,为了节省时间,选了一条近路.不想那条路正在翻修,车子颠簸得厉害,几颠几薄,李云飞藏在裤袋里的小灵通给颠了出来,"扑通"一声掉在地上.陶莉眼疾手快,一把就抢在了手里.
    "这是怎么回事?"陶莉冷冷的眼光扫过来.
/ B) t- ?. p* E( z    "没,没怎么回事."李云飞结结巴巴地说,背心起了细细密密的一层冷汗.
8 N0 D) Z" N  q. ]# Q1 B- [    "配小灵通便宜."他紧接着画蛇添足地补上一句.
3 p3 k9 S5 X0 j  D, {  y' e    '别撒谎了!"陶莉一声断喝."堂堂李总为了节约几个电话费偷偷配小灵通,说出来不怕人笑话."
    她很快翻出了通话记录,方宛如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赫然在目.刚才的醋意此时变成激愤的波涛,陶莉拨通了方宛如的电话,语气冷冰冰地问:"方宛如,你和李云飞怎么回事?"李云飞又急又气,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他在同事与同行面前还有什么脸面?试图去夺取小灵通,一个及刹,没提防陶莉一头撞在挡风玻璃上.
1 I; t8 q- e4 ^1 ~! \    头上缠着绷带回到家,陶莉面无表情,真像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她一口咬定, 他和方宛如之间有事,要不怎么会私下里用小灵通和她联系?一旦东窗事发,便狗急跳墙,为维护狐狸精不惜撞破老婆的额头.
& `0 P, b- [# \) u+ M. Y3 h    "我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不为我想想?我还要在公司里呆下去呀!"李云飞说."你还挺要脸面,要脸的话就别跟那女人偷偷摸摸!"陶莉毫不相让.
; V1 v4 C. ]9 `( J! Z6 ]: E4 n    "我再说一遍!我和她之间没事!"李云飞低吼道.
- q  x# Q. l2 Z6 D  z    陶莉呼地站起,目光冷的沁人,停留在他的脸上,那里面有一丝豁出去的狠劲:"你还把我当傻子!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转身朝门外走去.
      李云飞一把揪住她:"干什么去?"
  U. d9 {: p* s: l8 x2 |6 r% x5 n     "找那个狐狸精去!我要让她当众承认自己干下的丑事!"陶莉挣脱他的手,夺门而出.
      李云飞绝望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扯住自己的头发.
     这一次,李云飞下决心要离婚.事情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6 {; ]9 V. K4 C9 G, z+ y$ J% |  @    到办公室,就看见自己办公桌上一片狼籍,东西丢得到处都是,所有的抽屉都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一张与方宛如的合影被撕成碎片.方宛如平静地坐在电脑边,但是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现.
     午间餐的时候,李云飞无意之中听到有员工在悄悄议论:"李总的夫人太厉害了!""不过也不该到公司里闹,太缺乏涵养.""李总怎么就管不住?"那一刻,李云飞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一个念头不屈不饶地浮出水面:"这次一定要离!"

文禾

五
   绝不同意离婚!恨得咬牙的时候,陶莉也闪过离婚的念头.但仅仅是想想而已.近 10 年的婚姻了,那么多艰苦的日子都过下来了,现在,李云飞发达了,来跟她离婚,好跟那个狐狸精在一起,休想!自己好不容易培养出了一个成功的男人,却要让其他女人来坐享其成,岂有此理!况且,像 她这样30 多岁的女人,貌不出众,青春所剩无几,要是离了婚,再想找到像李云飞这样的,可能性几乎于无.
    然而李云飞很坚定.生意场已经让人筋疲力尽,渴望在家里得到休息,可是,他装饰豪华的家,就像一个漏雨的棚子,找不到一块安宁温暖之地.他向陶莉摊牌:离婚吧!存款、房子、儿子都归你,每月抚养费5000元.
2 h) z% d2 Y/ ]& K4 }; |9 B1 Q  C   李云飞不再进卧室的门.他借出差谈生意的机会,在上海呆了一个月.回来时,给儿子带了一只玩具熊做礼物.五岁的儿子拿着包装漂亮的玩具熊,跑到陶莉跟前:"妈妈,这是爸爸送你的礼物."
% [# \6 I1 d# e: }6 O9 H    陶莉一下抱住儿子,泪水流了一脸.李云飞看见哀痛憔悴了许多,还看见她头上的白发,有一根,执拗地从黑发里挺立出来,招摇地显示岁月的沧桑.曾经,他最爱她那一头长长的黑发,黑亮细腻如绸缎.李云飞心里一阵发酸.厨房里溢满百合莲子汤的香味,那是她专门为他褒的.她知道他最爱喝.
    一种软软的东西融化着他用一个月来坚定的决心.
5 F0 [1 P* G* p    晚上,他刚在沙发上躺下,就接到母亲的电话.
    母亲在电话里声泪俱下地骂他,"鬼迷心窍,陶莉究竟有什么错,你要和她离婚?她是不顾家了还是在外面养野汉子了?她孝敬老人,抚养孩子,哪一点对不起你!去年我到你那里住,你天天深夜才回来,是陶莉陪我说话陪我逛街,每天热毛巾递到手上,洗脚水端到面前.她亲手给我洗脚,把你养怎么大了,你给我洗过一回脚吗?做人要有良心,你现在有钱了,当初你穷的时候,人家可没嫌弃过你!"
0 _" J4 j% Q+ e# R. u- [5 f) N    陶莉有什么错?他还真说不上来.离了婚又怎样?重新组建家庭?就一定就比现在强吗?
    和以往的很多次一样,自己站在悬崖上闭了眼睛,狠下心肠要往对岸跳的时候,又有无数条绳子把他拉了回来.那些看不见的绳子来自与儿子、父母、亲朋甚至财产......在想像中自己奋力一跳,或者粉身碎骨,或者到达彼岸鸟语花香.然而睁开眼,自己还在这里,十年如一日.伤筋动骨的大事,毕竟不是那么容易下定决心的.
     像断线的风筝渐渐远了,李云飞握着手里的一截线头,孤独而绝望,继而是麻木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