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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相思一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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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30 19:49: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Z. W9 J+ z! y( C
     一
9 M: ?; D0 j- \0 O% k/ g+ v# P  d      “你的命是我的。”/ n( S8 r7 Y* ?+ N3 h2 D
  这是徐铁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小学四年级,这个连留了两级的大个子男生,桀骜的浓眉扬起,黝黑的脸上挂着蛮横的笑容,盯着我,清清楚楚地,霸道地说:你的命是我的。
7 [& [, v% d7 r$ u5 K8 ]+ o  临桌一片哗然。他急了,问我:柯红豆,你告诉他们,我是不是救过你,是不是? 8 t  m' V* m0 s+ Q
  我笑,声音细如蚊呐:是啊,要不是你,我就淹死了。
0 R$ \. U3 H. Z( {/ @. V  ——似乎又看见香溪的水,澄明如九月天空,碧绿如翡翠,媚惑如美女眼波,两年前的酷热夏日,你架不住伙伴力邀,一步一步走进了清凉的水里,像走进一个悠长甜蜜的梦。而陡然间,有缕长长水草缠住了你的赤脚,一下没挣开,跌倒,猛灌了几口水,最后的意识就是自己要死了,妈妈怎么办……醒来,母亲在床边温柔地凝视你,美丽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那天晚上,你跟着母亲到徐铁家里去道谢,他却躲在屋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可是,母亲和他当村长的爸爸谈话的时候,你注意到房门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是双比星星还明亮的眼睛……
$ O8 {6 @" f) R. Y  是啊,就是他。 2 |# N! S4 N( M8 v9 d8 n8 n- N
  后来他说起那次,挠挠又短又硬的头发,咧着嘴笑了:幸好我调皮捣蛋!幸好香溪边是一片苹果园!幸好我偷苹果的时候被人捉住,一直追到河边去!幸好我的水性还不错!
3 l$ v' t% T7 Q6 Y: R  w  再后来,徐铁还说起那晚我和母亲走后,他父母之间的谈话。他妈妈说:那就是柯老师的女儿呀,小姑娘真秀气,真好看!他爸爸说,还聪明呢,都说会背几百首诗了,还会画国画。妈妈把他揽到身边,半是玩笑半当真地说:铁儿,要娶媳妇儿就找红豆这样的,知道不知道?爸爸斜了他一眼:就咱铁儿也配?牵马提蹬还差不离! . x, z/ T/ \9 s
  徐铁呵呵地笑起来:红豆,你的命可是我的,怎么不配? ( G$ }; J+ Q+ `6 Z$ f4 b
  再再后来,他问我;红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连上三年四年级?
: r$ j0 P+ |8 d! j! v9 z3 J5 V( n  我刮着鼻梁羞他:你笨呗,考试老不及格! 3 [$ k; z1 X, d2 J
  他认真地说:那是我故意的。我在等你。
& [2 o  x) d( Y; [3 p  母亲喜欢徐铁,虽然他作业本上老有错别字,三天也背不会一篇课文。母亲是香溪村小里唯一用普通话讲课的老师,便是平时,她的声音也完全有别于周围生硬浓重的苏北方言,婉转轻柔,向上扬起,连同她的人,都是浆洗的硬生生的一堆家常纺布中的一匹素色丝缎。 $ i: g: @& {0 V9 @
  我没有父亲。母女二人住在香溪村小一间废置的教室里,贫苦的生活却是一盏清茶,细细地品,淡淡苦涩里回旋着丝丝的甘甜,也弥漫着缕缕清芬。墙壁上的零落班驳在我眼中是马车,是松鼠,是强盗和王子的大战;母亲的旧衣在缝纫机上滑过,就被魔术师的手指变做了我泡泡袖的衬衣,蕾丝花边的公主裙,磨破的膝上也立刻盛开芬芳的玫瑰;没钱买菜,一天三顿都吃胡萝卜的时候,母亲会做成胡萝卜饼,胡萝卜羹,凉拌胡萝卜丝,还会筷子敲着碗沿淘气地唱:今天胡萝卜,明天胡萝卜,天天胡萝卜,顿顿胡萝卜!胡萝卜香,胡萝卜甜,柯红豆爱吃胡萝卜,柯长亭爱吃胡萝卜! . q: m5 M: H5 j* @- ]3 L+ [3 w: o
  我们就都笑起来,母亲更是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 B' c3 I* C1 J9 _
  柯长亭是我母亲的名字。不是哪个母亲都愿意把自己的名字编进儿歌唱给孩子吧。 ; j, l" O) y1 S3 r& r7 G
  母亲教我背诗。画画。从四岁,我就开始临《芥子园画谱》。山石渐渐峥嵘在回收的试卷上,梅兰渐渐馨香在废旧的报纸上,我写完的作业本上也压了一层墨——我们没有钱买宣纸。直到我上了初中,在大大小小的美术比赛中获奖,赢回一大抱一大抱的熟宣和精良的白云,守财奴见了金山般的狂喜,竟不敢碰触,怕转瞬就消失如蔷薇泡沫。 6 G  ~+ i7 X" k" D: K' f1 Q
  母亲应该也是爱画的,亦有硬实的国画底子,指导我用笔的轻重顿挫,墨的干湿枯润,细节处反反复复示范给我看,却从未见她画过一幅完整的画。
5 v1 u$ ^- d: }9 |; G* v, G: G  亦从不提及我的父亲。我应该是曾经向母亲追问过他的事情吧,在别的孩子甜甜蜜蜜地叫着爸爸的时候,而母亲永远用一句话打发我:等你长大。红豆,等你长大,你会见到他。微笑着,可是眼中隐有泪光晶莹。渐渐便明了,那是母亲最隐秘的疼痛,遮了明亮日光的一朵阴霾,我也就聪明地不再问起。知道他的事情又能怎样?我的世界里有母亲和徐铁,已经很快乐。 $ Q3 r' z0 g* [7 r! @; S' `
  每天下午放学后母亲总会留徐铁在我家里补课。我俯在画案上冲他使眼色,他还是把“朝辞白帝”解释成李白离开了穿白衣服的皇帝,气得我真想用画笔戳他一脸墨汁——真是个其笨无比的家伙。但课本之外他多可爱呀,捉梧桐花里的蜜蜂给我,带我到香溪去钓鱼,用木头给我削小飞机,教我糊风筝,奔跑着,看它飞在野外呼啸的风里……* r6 k4 W: h5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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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st edited by 文禾 on 2005-7-30 at 19:51 ]
 楼主| 发表于 2005-7-30 19:52:42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直在香溪村小里长大,生命里只有妈妈和国画。放学后、周末、假期,我的生活都是单色的,是清淡的水墨,而徐铁,教我认识朱红是太阳,藤黄是月亮,胭脂是快乐,普蓝是愿望,他用大号的白云,在我生命的宣纸上铺天盖地般刷满了浓墨重彩。
- U3 ~  A: N! h& o5 j. G1 s: U  小镇初中。我分在一班,徐铁在四班。
! c+ g2 U1 Y: u3 Z1 \' ^/ x# V  k  他看了红纸黑字上我们的名字,脸就拉下来了。
, p' K4 E6 v3 }. e% }  跑去找年级主任,回来向我炫耀,兴冲冲地: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什么也不为,反正我就要到一班去。嘿,成了。 ; }7 x* k& |) G; t/ |, t4 i
  我抿着嘴笑,看他黎黑的充满了兴奋的脸,留了那两级,已经是十四岁的半截铁塔。不晓得年级主任是被他一脸的固执冥顽打动,还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他父亲,刚刚升了镇长。
( G& G/ D1 z+ l$ [7 Y  我每次考试都排在年级第一位,所有人都知道柯红豆是最乖巧灵秀的女孩儿。美术课上,即使最枯燥的打线条涂明暗,我不动声色也足以让老师大吃一惊;其他同学背《敕勒歌》,我读到《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从第一排的正中悄悄回眸,隔了整整一个教室,一眼仍能看见我那弄青梅的半截铁塔。脸蓦地发热,接下去念: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 Y% p7 Z0 ^3 g6 r
  再也没有哪个老师像我母亲那样耐心细致地给他补课了,徐铁的成绩愈来愈糟,在学校里却比我还要出名。个子比谁都高,脸比谁都黑,性子比谁都倔。先是破了市少年长跑的记录,接着把班里一个经常找我说话的男生揍了一顿,然后身边哗地围了一群乱党乌朋。劣迹多了,班会校会老被点名,班主任从狠敲桌子到懒得管他:徐铁,那就是一块生铁,你怎么指望他炼成钢? : C  c/ u( F7 l, p3 E  W
  而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个我熟悉的徐铁。躲在屋子里,自门缝里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永远在下过晚自习送我回家。坐在他自行车的后架上,有明月,那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星河,那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更有滂沱的大雨里,他把车蹬得飞快,却猛地一倾,将他重重砸下。不等起身就叠声惶然地问:红豆,有没有摔疼你? 7 F4 H: G& ]2 C" t2 D3 ]1 t7 Q% r6 O+ P
  不止一次地学给我,他的喽罗们总是问他:靠什么本事,赚得柯红豆做押寨夫人? ! z( ?- \8 h, [) {! h) ~% e& i
  那你怎么说?我挑着眉毛问他。 , k  r  h5 j& t: ^; f
  他嘿嘿地笑了:怎么说?我说你是我妹妹。 1 O% Y  J: u8 O3 F! r: C- y9 A: U
  我是他妹妹。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不向所有人宣称:你的命是我的?
' @. O; B6 m6 \+ @* H+ c  我理所当然地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徐铁在普通高中只混了一年,满了十八岁,扔了书本就去当兵了。 / q& x1 E/ `% d) \& p1 y
  临行前到我家来告别,沉着踏实的国防绿,逼人的英气,狭窄阴暗的小屋里猛地窜出一棵葳蕤挺拔的白杨树。母亲理了理他的军帽,含笑说:军队是大熔炉,别怕吃苦啊铁儿! 2 _; Q) [: F: ?6 d" ^3 _
  第一次发现徐铁其实是英俊的,第一次感觉我们长大了,看着旁边的母亲,灯光下眼角是细密的皱纹,也第一次发现,母亲不再年轻了。
# y6 b) G8 z; ~2 i  晚上我固执地要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如练的月华从花格窗棂里垂下来,感受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想要流泪。风的手怎么拨弄的云呢?又是谁的手在冥冥中拨弄着命运? % t( \% _7 |9 ?+ l+ @. W
  母亲问我:红豆,你是不是喜欢铁儿? + F7 e2 ~& B# w# ~) ]' E# t. Q
  喜欢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依赖他,习惯了他永远在我身边。我只知道,我无比怀念那些唱着胡萝卜歌的好日子,听他背诵《早发白帝城》的温柔时光。
4 o: k" B6 R8 u- G5 Y1 c  母亲说:红豆,铁儿很好。可是,你们不是同类。你是蝴蝶,铁儿是大树。
" s0 i/ A, Z8 X8 r7 g( `; _  蝴蝶能翻阅大树千柯万枝的心事吗?那是要交给飞鸟去点数的;大树能读懂蝴蝶奢华到极致的舞步吗?那是要交给花朵去喝彩的。
0 E) t# n& m& N5 W: A  母亲的眼里有那么多的忧愁和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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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30 19:55:36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8 I' d) e! ?" L. h) Z+ l& u
  我每个星期都给徐铁写一封信。哥,我的头发长了;哥,我得奖学金了;哥,学业太忙,我住校了,我们宿舍的女生对我都不错……可是我绝口不提有那么多男孩子追我,因为那半截铁塔已经远在那个以精致风筝出名的北方城市,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守侯我了。跟他说了做什么?除了让他难过。 6 s: {  i0 r0 g+ c$ p: ~4 L2 I
  而他很少给我写信,他说他的字难看,都是错别字;他说他提起笔就不知道要对我说什么。偶尔两句,简简单单。写的最多的就是叮嘱我多吃饭,他说我太瘦了。 : V& r( r* K. F
  渐渐觉得母亲的话其实是对的,徐铁真的更像我的哥哥。
: z+ D( P6 v- R& G5 u. s. x  因为住校,我每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半天就要匆匆地赶回去。母亲一次比上次瘦,几乎是惊人的速度。我让她去医院检查检查,看是不是身体不好。她只是微笑:傻孩子,你不在家,我一个人老是吃不下饭罢了。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想你! : m; C# Q1 [8 z% f& c0 ]
  握着她枯皱的手,我忍不住心酸——母亲才不过四十岁呀!
% R& }- ]  U) c' h" g+ G  春节在家呆了三天,母亲的饭量更小了,年夜的饺子也不过勉强吃了半碗。而且咳嗽的特别厉害,我在睡梦里似乎都听得见她艰难的咳声。但是心情特别好,眼睛里都是笑,破天荒地,我磨墨的时候,母亲说:红豆,妈也画一幅画吧。
; S: K6 o. L' G/ ^1 j% ]3 z% v0 O9 K  质地良好的清水书画宣上,渐渐打出了一个淡淡的底子。 - z! E' J4 ^1 z- b$ D+ `' _( @4 N
  那三天,母亲画出了《红楼梦》中黛玉葬花那一幕。凭技法而论,母亲的手是疏了。可是,那“独把花锄偷洒泪”的女子,仿佛有着沉甸甸的灵魂,痴情是那么痴情,悲切是那么悲切,几乎带着一丝云霾,带着一片催人泪下的雨意。 6 U1 X1 p# C$ @) C; [2 x
  母亲题上了《葬花词》里的两句: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
! `. T! t  B0 o# k* u  然后,自箱子最底,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来。我奇怪地看看她,笑:妈妈,原来你还藏着宝贝。
6 U0 x' ^* s) d  母亲也笑:一枚图章罢了。
% k$ S( g8 H: N9 i# T+ t  是一枚玉石图章。只是,透明的青石上游移着缕缕红丝,如洁白肌肤上浮现的条条血痕,不似一般玉石的温润,倒有杜宇啼血般的凄艳清冷。母亲饱蘸了浓浓朱砂,纸上重重一按。 : `4 V$ s, O4 A: E$ y  B
  一寸相思一寸灰。
4 Q0 C* x) f% B, K& n  h  我几乎倒抽了一口气。七个稳重圆熟的隶字,血滴滴地凝在林妹妹烟色的裙边,简直是一刀一刀地刻在了纸的肌肤上。 * ~- c8 }0 {: K* [+ w8 `! }( _
  我反复把玩,不忍释手:妈妈,谁刻的图章,这么精致?
: |8 @( l! D4 s& }; H. H  ——还有话外的意思:一枚简单的图章镌刻了怎样的情缘,让母亲这么多年都珍爱着?一寸相思一寸灰,很久就熟悉却从来都只觉得寻常的诗句,而现在来体会,简直凄美到了残忍,伤痛到了惊心动魄,又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啊!
9 B1 X# D! w3 P$ e5 I# L7 p  母亲揉揉我的头发,爱怜地说:给你了好不好?一定要收好啊。这是妈妈年轻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了。 ; H5 ~) ~! O$ C; d( S& g' ]9 x
  我笑,好啊妈妈,我一定。
) @- y" h" E7 ~4 K% ~  就是带着这枚玉石印章,我走进了江南一所普通美院的国画系。那所美院的名字是母亲填到我的高考志愿上的,第一志愿,第二志愿,所有志愿。以我的成绩足以考上任一所著名美院,但是,我接受母亲的选择,心甘情愿。 1 n# D  B( R) b0 Y0 X
  家庭成员一栏里,母亲姓名:柯长亭。
" M1 R0 J* m$ R4 A7 }& F% Y& W  父亲姓名:空白。 . e: F5 q1 k7 {, F/ t/ I; o
  就在高考志愿填报后不足半个月,我人生的履历里,母亲那栏也永远成了空白。母亲死了。死于肺癌。 2 |. }# s8 K- k. s/ L
  母亲没住一天医院。没有吃一粒治疗癌症的药。高考过后,她平静地告诉我真相,微笑着说:“红豆,别难过,也别觉得有愧。妈妈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与其活着受罪,不如早走一步。”我不能不有愧。我做了什么?我只在病榻前陪了她半个月。我只给她递了一大把一大把的止疼片。只握着她的手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看着她的灵魂一点点远离我,发疯地亲吻她渐渐冰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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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30 19:57:15 | 显示全部楼层
——请原谅我不能再点点滴滴地叙述母亲去世的前前后后,那对我太残酷,是美人鱼的行走,每一步回忆都是刀割火焚。村小的老师和临近的村民们帮忙处理了母亲的后事,校长说,他从来没见过像我母亲这样坚忍的女人,疼的晕倒在讲台上,再也瞒不下了仍然要求上课——我女儿快要高考了,我不能让她分心。
, j& z) Z: G: ^! P' h" l! g/ ?  徐铁的母亲把我搂到怀里就哭了。后来,她让我到她家先住着。我不肯。躺在似乎还留有母亲气息的大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想母亲,想徐铁。从知道母亲的病情我就不再给他写信,他一直一直来信问我考的什么样,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都烧掉。痛苦是一个人的事情,再亲的人也无法帮你体会。可是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啊,盖着被子我仍然觉得寒冷,那寒冷是侵入骨髓的,让我在每个夜里打着哆嗦入睡。可是不再流泪了,我终于知道人的眼睛原来容得下那么多咸涩的液体,也终于知道,也只能容得下这么多液体。
$ d  W/ O1 M1 m4 A* a0 C6 Q  O' G  可以静下心来咀嚼母亲临走时的话了。她的手指抚摸过我的眉毛,眼睛,嘴唇,梦呓般轻轻地说: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我年轻时候的样子……他还记得吗……
, s0 H/ z; D! M& U4 I# h+ {( h  他是谁?是我的父亲吗?母亲为什么要我报考这所普通的高校?是因为可以遇见他吗?
, [' I% ]$ C: A: s9 W- c  临行的前天晚上我收拾行装。换洗衣服,用惯了的画笔。母亲心爱的玉石图章。我们所有的照片。存折里有一万八千块钱,是母亲一生的积蓄。她不肯看病,只是为了用这笔钱供我读大学。这笔钱,比春日花冬日雪更纯净,是母亲沉甸甸的生命。
- W: }4 z# j1 h- [+ {& s  最后,我取出母亲唯一画过的那张《葬花》,灯下展卷,看画中女子轻颦的眉蓄雨的眼,看母亲题上的“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心如刀绞。却发现母亲不知何时又在后面补上了似乎不相干的两句:
7 v* A0 b. K( y( X% ~; S" j  红豆本是相思子,
! U' S/ U% K0 J2 V$ {5 p  F( T  E2 E  一寸相思一寸灰!
' Y0 X1 d7 `/ D$ n& K* C  正怔忪间,门被急促敲响:红豆,红豆!
, H/ D2 V# v; M  V, s' R6 l* X  我无比无比熟悉的声音啊!狂奔过去拉开了门闩,静静地,门外立着徐铁。凝视我,好久,一把把我搂到了怀里。钢铁一样坚硬的胳膊,夜空一样宽广的胸膛,空山回声般有力的心跳……呵,徐铁,徐铁。
* x2 ?! q3 z+ C4 g  我们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说香溪的水,说早发白帝城,说小镇初中的那三年……累了,倦了,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铁马冰河终于可以不再入梦,有他在身边我,仍只是那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小小姑娘。 * m% u. X( r8 o, R; K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得知,根本就不是他所说的“把探亲假提前了”,而是请假不允偷偷地溜回来的,为此,他被记过,失去了提干的机会。
7 D( J2 H2 V0 k8 w  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后,站在生命的上游向下游回溯,那一夜仍如梦如幻如镜花水月般不真。也许,那一夜,我是该把自己给了他的,这样也许我们的人生都会拐向另一条航道,风会静些,浪会小些,纵然百折千回,总有温暖港湾含笑接纳我们,包容我们。可那夜,什么也没发生——宿命正在前方的哪个路口冷冷地瞧着,又有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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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30 20:10:34 | 显示全部楼层
% N# z& C/ j3 H9 [3 @2 @  A

% q; W! R9 V  b三
) w  v9 s- v" ?) ^, y# o
# _3 o  g; g) D& v7 Z5 J" K8 ~  在最初一个月里,那个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带袢黑布鞋跨进美院大门的那个女孩子,把审视,研判,猜测的目光投向了国画系的每一个教师。年轻的,年老的,戴眼镜的,不戴眼镜的,风度翩翩的,不修边幅的……揣想,分析,过滤,剔除,几乎是比完成一幅绘画作品更加精细认真的工程,而一个月后,彻底失望。 & r+ O  M+ I6 ^# y. [
  想想自己也哑然:一把相似的沙子里如何就能断定哪粒是我要找的沙?又如何断定我要找的沙就在这把沙子中间? 0 i6 L3 A. s  |; }
  与其同时,我也在思考怎样去维持自己这四年的大学生活,美院的学费几乎称的上昂贵,最雅的笔墨纸砚无不要用最俗是钱换得。即使我用一块钱一袋的护肤霜,吃食堂里最便宜的饭菜,不添置一件衣服,一万八千块钱也熬不过两年啊。徐铁许诺把每月的津贴都寄给我,可是,我不愿意让自己背负起无法偿还的债。那不合我的本性。握母亲的手看着她死去的那夜,我已经知道,这世上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
& q3 o% x0 X) I; x# F9 t' L0 ^  美院学生做家教不抢手,帮人做设计亦不是国画系的强项。给餐馆或酒吧去打工,柯红豆的清高未免显得弱智。
2 }# E- |2 u% h& j% x! `# L  熄灯后宿舍的女孩子开卧谈会,偶然闲聊起白石的一只虾价值几何,悲鸿的一匹马又是怎样身价——心念一动:大师腕下的笔,难道是初初就挟了风雷的?
! e# S, I. T6 S  R7 m) q  我用整整两天的时间去逛了半城是书画社。最后选择的是惊涛画廊。我喜欢“惊”这个字,澎湃,痛快。我也喜欢画廊里宁静清远的氛围,纯是国画,水墨氤氲了满墙的薄云淡雾,胭脂染亮了一室的仕女繁花。没有油彩的热闹,也没有“兼营书画用品”的铜臭。主人,该是个风雅兼俱的人吧。
6 M! |5 x% F. u* [+ c' _. i  就是在惊涛,见到了杜若洲。 $ L8 N! f7 E( O7 J, A( v
  那该是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经中走出来的男子,该是从“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唐诗中走出来的男子。年龄身份皆应省略,所有装裱卷轴都该淡去,烟色的衬衣该换成青色长衫在风中飘飒,青山仍隐隐水仍迢迢,他的背景该是黄昏月下的梅花。
9 z8 H( q, V. B6 R( x% C& Z  微笑着走近我,注视我,笼罩我在一片清爽的气息里,声音清朗醇和:买画?还是看画? 0 g: A$ U! V% V
  奇怪自己在这样的男人面前还能从容自若不卑不亢:我想卖画,可以吗?
" l8 |% ~: [2 ^' p# J" T3 ]! o# X; ]  这个叫杜若洲的年轻男人答应我的作品如果能让他满意,可以放在惊涛寄卖。售出后他拿百分之二十的中介。这个数字让我在瞬间笑了,我面对的,仍只是一个商人吧。   F' X9 D/ R; {7 E$ K4 ]: z( d
  他也笑了,眼神闪烁:笑我剥削艺术血汗?呵呵,这儿的任一幅画都要比别处卖上高过三分的价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道理的道。
0 I  q: I! ]) U4 V0 K' N4 }" H  半月之后,把一套四卷长轴交给他,我最擅长的仕女图。那或执扇或拈花或梳发或弄箫的女子是工笔,却都融入在映阶草、锦绣花、深院宇、玲珑月的写意背景里。他细细地看过,一丝如水温情的笑意在唇边渐渐荡漾开来。 . Q- q- |# E7 X
  “笔法稍嫌稚嫩,神韵却是十足。”眼光落到右下的那方朱红上,轻轻地念:“一寸相思一寸灰。这么凄凉的句子?刀工老道,一定不是你刻的。” . F' @6 `& ~, @. g4 P, Q
  不待我答,便自嘲地笑:是不是在想,这么一个满身铜臭的人,也配谈论国画篆刻? , w) N+ q$ a8 Y
  午后原本是画廊里人最少的时候。他砌杯茶给我,说自小醉心于国画,却在母亲的逼迫下极不情愿地考取了某重点大学的建筑系。不甘心一辈子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便用一笔不薄的设计费开了这家画廊。青灯黄卷,文人墨客,居然也成了汹涌的云,惊起的涛。 / h) ^( a+ ]; Y) ]0 Q! G8 t) K$ \! x
  翰墨清香里听如此俊秀的男人淡说生平,连告辞都觉得艰难。
5 i  o. l& S% r1 A0 l9 A7 C  隔了三日他打电话到我宿舍,说画已经卖掉了。 0 ?  s% g1 L# V3 b3 G  ?
  “那么快?”我且惊且喜。 0 p' k, a% |5 \8 I, o8 C
  似乎能看到他在电话那端掀眉笑着:这个时代缺的是风雅,滥的是附庸风雅。愈风雅的愈没钱,风雅就被出售了;同理,愈有钱的就愈想风雅,好象沾点神仙的气,自己也就升天了。 2 M7 O: T& f5 o- h4 @1 B
  好尖酸刻薄的一张利口。我笑。 ( X9 h( m$ w0 z+ s7 ?* x
  再到惊涛见他,摊了一沓钞票在我面前:六百块。对新人来说,已经不错。
# Z; t$ S, j( ]( m9 U; o7 |  我点出中介费给他。他注视我,缓缓摇头,忽地笑了,半真半假地幽了一默:有句话叫放长线掉大鱼。我只望你成名后莫要忘了惊涛,我再从你身上赚更多的银子。
4 N$ R! T9 T4 l' x* k% h' u  见我不安,他扬眉:你不信?今天才有一家茶楼老板找我,想要一套红楼十二金钗。一个月交画,但是价钱优厚,你画不画? + {( M4 d. i) `" ~; c
  我怔了半晌,真想冲这个男人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 x6 d3 p9 V1 t0 Z9 [  [& Z2 S0 ~' R' D      他说为了答谢,我起码该请他去喝杯茶。摸摸刚揣到腰里的银两,豪爽地说,好呀! 7 Y" I* F1 G/ G: L. I  Z
  他带我去了一家推窗可望江的茶楼,是极简单清雅的地方。我生平第一次进茶楼,生平第一次喝到“祁门红茶”,也是生平第一次,跟徐铁之外的男人在暧昧情境中相处。
8 P" A( A; M: c8 n: c2 X- g  0 _. b' q6 X! h8 J3 a  m# Q

) x4 G8 z9 n2 i% U[ Last edited by 文禾 on 2005-7-30 at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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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30 20: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渴,一杯茶当白开就喝了。杜若洲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嘲笑我囫囵吃人参果,牛嚼牡丹。
8 V0 \' q( K; u; A+ l  我分辩:是真名士自风流锦心绣口。 9 \8 k! `( q- u% h4 P: C' `
  想笑,让嘴角扬起弧度。眼泪却控制不了地落进了空空的茶盏里。一杯茶要我和妈妈一周的生活费,四幅画是妈妈两个月的工资……早知道有今日,母亲会瞒着病情如何都不肯医治吗?母亲还会死吗?
8 M5 e$ T) W, T" L, z  我絮絮叨叨地说给杜若洲:精彩的胡萝卜歌谣,寒夜里长久的咳嗽,藏在床底的一堆止疼药瓶,二十年独身育子的艰辛……他沉默倾听,最后揽住了我的肩,任我把汹涌的眼泪鼻涕涂抹的他的白衬衣上。 . ?# r# H8 Y5 k
  “你母亲很伟大。”他轻轻地说:“我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八岁那年,我父亲就死了,车祸。我母亲一直把我带大。红豆,我了解你们所有的苦。”
5 `( b( v: T/ M6 i8 L. ^  C6 U  把我的手握到温暖掌里:红豆,你不会再苦。合在我掌心里,你是夜明珠;开在我掌心上,你是百合花。 - ?) p" f# P0 a: ^, E' ]
  日里夜里,我开始揣度滴翠亭里宝钗捕蝶的半截皓腕,栊翠庵外妙玉折梅时的一泓眼波,湘云醉卧时石榴裙上飘落的芍药花,元春归省时凤冠霞帔遮不住的那行清泪……执笔的时候,再忽然微笑着怀想起那句最最温柔的话:合在我掌心里,你是夜明珠;开在我掌心上,你是百合花。
% P: T/ O( Y$ Z  徐铁待我,就是这样的好。虽然他永远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 n; P) m( v: T
  哦,妈妈,终于有花朵可以读懂蝴蝶奢华到极致的舞步,可是妈妈,为什么我还是想要去翻阅大树千枝万柯的心事?
+ {% v/ @' H4 H1 g% c  徐铁寄钱给我,我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在信里我写,哥,我想你。我能养活我自己了,原来凭一枝笔,我也可以活的流珠滴翠、风光无限。
" L  N! J/ Q+ U0 X  i$ T  为了养活自己,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消磨在画室里,在国画系负的盛名是冰雪的聪明冰雪的冷。我做不来轻轻软软、莺莺燕燕,看谁的眼光都带了三分讥诮、两分漠然在里头。想起坐在徐铁自行车后架上的那个女孩子,自己也觉已是隔世。 ; W; f1 ?% h4 Q, @: z- B
  每周六下午习惯了跟杜若洲到那家望江的茶楼喝茶,当十二金钗在赭石色的墙壁上亭亭的时候,老板很欢喜,见了我分外殷勤:小才女又来了?   l3 j" z0 u7 B/ a, I1 t7 V
  杜若洲微笑看我,眼神爱怜纵容。 1 d+ M# x) o2 j8 ~; }- N# U
  渐渐品得出洞庭水月的奇香、西湖龙井的清馨,袅袅茶香里,他常说起第一次的相见:正午的灼热日光下,绿阴阴的竹林来了,万顷田田的莲叶来了,只是朴素衣衫、随意发辫的寻常女子,却让他凛然一惊,为了似曾相识的疏朗眉目。 * K6 p- b2 L1 [7 M7 k  x# b, [
  似曾相识?我笑他,指给他看对面墙上独立落花的林黛玉:这个妹妹,我是在哪儿见过的?
6 r, R( n/ ?6 }6 }  c  他执我的手,叹息:红豆,我是愈来愈喜欢你了。 ( d7 l4 @3 g2 }
  ——偶尔,他会这样淡淡的表白,不甜不腻的,不重不浓的,符合他身份年龄性格的带着尊重的表白。而我永远在最短时间里再被那半截铁塔的影子纠缠霸占,然后,痛楚地抽回我的手,别过我的眼睛。 ; E, K" {* W, }# s
  而他一味固执地对我好。找名家指点我画中的疏漏,领我去看画展,深秋的林荫路上一同踏响厚厚的落叶,漫天的飞雪里红泥火炉醅绿蚁新酒,和煦春日带我到附近山上看艳艳的杜鹃。省略红尘心事,我在这个男人的浪漫与温情中渐渐沉迷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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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30 20:18:09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 K; d2 W/ T7 _: p; x' G, Y
  大二那年的十月,徐铁复员了。 5 E7 X6 B; J$ ]4 P) n
  说什么也不肯留在小镇政府的武装部,固执地来了我在的城市。凭着长成了的一尊铁塔和熔炉里煅出来的好身手,很快就在一家台资企业找到了一份保安的工作。他说红豆,这两年我会好好照顾你。
& b# K: f7 _; ?" P) p- u& j* n  我说不上来自己是悲哀还是喜悦。山歌里唱的好啊:一颗苞谷一颗心,一棵芭蕉一条根,小妹子只有一个身,怎么能许郎两人? + Y1 Y& O+ a0 I' v
  而徐铁心无旁骛地笑,伸手想摸我长长的麻花辫,又缩回手去:怎么还是乡下丫头的打扮?
8 m) {1 @. U2 U1 @6 R4 r( q- d4 `  我仰脸看他,低低地说:习惯了。我从来都只是香溪村小那个乡下丫头。
3 ^( K2 G, ~$ p  自己也问自己:还是吗?我还是吗? 2 C9 P+ F0 ]' F2 |% |
  我不再去茶楼了。碧螺春和龙井对一个乡下丫头来说是太奢侈的事。周末下午,我坐公交车直到市郊,在那儿徐铁和一个同样来做了保安的战友合租了一间民房。简陋低矮的小房子,能让我想起香溪村小的那些岁月。洗衣,收拾屋子,到野地挖来开花的草种满院墙,对着夕阳发呆,想杜若洲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z' {* X  Y( `8 {) T! o
        天黑了,徐铁和那个叫张扬的山东大个一块回来,就可以吃上我做的饭。然后,徐铁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自行车将我送回美院。夜风里,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他宽阔的肩上。 0 L' W' v  u. w
  而杜若洲几乎把我宿舍的电话打爆。
6 G9 P) @$ b" g$ y7 v  h  我故作轻松地告诉他,我男朋友回来了,以后我们应当保持雇主关系和普通朋友的关系。
8 l: j' t% t* s+ H- d# [$ P) S  一向温文尔雅的男人失火一样的气急败坏:就是你青梅竹马的那个徐铁? + g1 ~+ d7 O7 l" J2 ~# \5 u
  我笑着说是呀是呀。挂上电话,捂住脸,一手的泪。 8 O4 J) X3 Q0 J/ `3 x5 ~4 W
  旁边几个女孩子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活该。傻瓜,笨蛋。杜若洲何等男人,柯红豆生生是瞎了眼。徐铁偏偏是个不领情的混蛋——我要他趁休息陪我去惊涛送画。也是想让两个人都死心。介绍他时,他居然从我揽住他的手臂里挣开,笑嘻嘻地:开什么玩笑?谁说我是你男朋友了? / G1 T, R  b4 L) b2 w. [$ e3 j
  竟然向杜若洲解释:她是我妹妹,我看着她长大的。
& ~* H) M2 u! c4 ]) J& u% n% i  他迎着我的目光分外无辜:红豆,我只是来照顾你,可从没打算过要追你。
" D# o0 w% N& p& P: A  看看杜若洲,是一脸隐藏不了的浅笑。从容笃定的笑,熟悉明了的笑,简直带了一点嚣张的,可恶的笑。我头昏脑胀,几乎想掐死我自己。 ) @0 y6 E1 e8 D1 h% ~+ z
  出了“惊涛”,徐铁定定地看着我,说:杜若洲一定很喜欢你。我看的出。
' i2 v3 `6 g) w! l: A  }  我白他一眼:什么意思嘛! ) F) M* g/ o* e, e
  他似笑非笑:红豆,你其实也喜欢他的啊,你给我写的信里,哪回少提了他的名字? : R" s9 w, i' m. P9 ~
  我怔住。
& s! x: D/ q7 I  张爱玲实在是个太聪明的女人。24岁,她便洞若观火地说道每个男人的生命中必定有两个女人。她为什么不说每个女人的生命中其实也是有两个男人的?
. @1 H  B  g6 ~0 k* d+ Y/ d/ y9 O  徐铁是我的根,我脚下的土地,是我最疼的时候想要去靠的墙壁,我永远能感觉到自己安全的保护屏。这个名字和香溪的水连在一起,和我的母亲连在一起,和我的童年我的过往我曾经有过的喜悦和哀愁连在一起。那么多年来,他像一株极旺盛极蛮横的水草,以近乎疯狂的姿态疯长在我的心湖里。我不能想象我的生命中会没有他。
0 Y$ L: N( w" I* t  r: Z      杜若洲那是我猛然间撞上的一面镜子,我看他就像从镜子中看另一个自己。是复印纸重叠出的细密心思,木版覆盖上的浪漫情怀,是蝶的左翅和右翅,任一轴对称的左端和右端。那几乎是我前世相识的人啊——柯红豆是多么幸福,遇见了这样的两个男人。柯红豆又是多么痛苦,遇上的是这样的两个男人。
% ^* w* e' u' B& a! Z8 W5 s7 z  偏生是同样固执的两个男人。
* \  _  f: M' }+ s  徐铁永远说,她是我妹妹。杜若洲永远在每天晚上打电话给我,淡淡的语气,只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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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30 20:20:39 | 显示全部楼层
再到周六,花店的小妹送到宿舍一大束洁白的百合。附着的短笺上是和人一样隽逸的字迹:
+ f$ c! H/ r) }  想你
9 `0 Z- z6 _& {5 N0 e  c. o  在日里在夜里 2 F3 M" |" h" C( R
  在每一个恍惚的刹那 " r& Q- j, S# v, y. K
  在每一次午夜的梦回 * A# |. i( y" ^8 O- X7 k
  下面更细的小楷:望江茶楼。等你。
6 r8 t; V3 {. l9 h  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百合花,素白如月莹洁如玉的花朵。不动声色地把短笺夹进日记本,抱起百合去挤公交车。那么美丽的百合,像我二十岁的年纪。只是一路拥挤碰触,花瓣有了些微的破碎,连最轻微的撕裂处都是一道浓重的伤痕,如一道长长的、青色的泪。又是如此脆弱的花朵。 ; Z1 m: z/ W2 x* T0 o# ]
  我怔怔地看了一路。自认坚如铁石的心,忽然不可抑制地疼痛抽搐。
& [- h& ]4 [8 e& ^    到了出租屋,我洗净一个啤酒瓶,随便往里一插。简陋的小屋顷刻被照亮。什么样的背景掩盖的住百合的清凉优雅?
2 j6 w6 g% V5 N  B( ~$ y: h  告诉徐铁是过期所以处理了的花朵。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的,五块钱就这么一大捧。他仍然觉得我浪费。张扬也笑我,说五块钱可以在巷口的镭射厅看一夜的录象。徐铁瞪他,他慌忙闭口。   Q- M1 B% i2 K2 u! g& p
  我只装做没听见。
/ a' y1 _1 k8 F3 R" N  百合还是会如约而至。还是会有一张一张精致短笺。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不堪离别苦,卿牵动心满情;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还是会有细腻小楷:望江茶楼,等你。还是会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有时候他在那端好久的沉默,轻轻地说:红豆,我只想听听你的呼吸。 1 q6 \1 \3 ~3 C8 t/ b' B2 C9 }
  我依然把周六交付给徐铁。只是屋子里的劣质烟草味道渐渐浓郁,床下的酒瓶越积越多,偶尔我会在角落里发现裸女封面的VCD碟片。徐铁会没来由地冲我发脾气,和张扬在一起时开始不避讳地讲粗话。英俊的脸上表情愈发的厌倦沉郁。我生气他也不在乎,叫我不要管他。
6 ]: o, d7 \& Y; i% y& j- o# B1 M% F  张扬叫我原谅他。说绿色军营三年再回到红尘纠葛中的人总会有一段时间的磨合期。钱太多,花太艳,人际关系太乱,看不顺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要我容许他慢慢接受,适应,融入。 - k4 n3 J( d; U" J3 m- c
  我知道。我不是只知索求不知给予的自私女子。我只是心疼他。 2 ^! K9 n" D! v
  而在梦里,会更频繁地惊见杜若洲执我的手,说我是掌心中的夜明珠,掌心上的百合花。醒来后就是再也无眠的漫漫长夜。   U& q: q3 z6 }3 O# G. Y
  春节,徐铁放了五天假。我想跟他一起回香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怀念香溪澄静的水。该冻了一层薄薄的冰吧,小石子一砸,冰层哗然碎裂,酝酿了一匹汩汩的水声。 $ H' v) c! v* C" z) N% a4 \
  收拾行装到出租屋,意外地,徐铁领了另一个女孩回来。 2 }6 }7 b# Y. o; O1 I
  粉紫套装,莹白肌肤,含笑的美丽眼睛。徐铁说,这是丁思思。她会和我们一起回去。看了女孩一眼,忽然笑道:红豆,你也可以叫她嫂子。
$ [6 X- a! H1 u, S/ J3 H  徐铁宽厚的背上落了一记温柔粉拳,思思且笑且嗔:我说过要嫁你了吗? " i" h; r2 F" M8 E" X4 n
  徐铁顺势捉了伊人手去,嘿嘿地笑:不嫁?不嫁怎么同意去见公公婆婆?
# b; @/ T% U5 A7 F9 q  我冷冷地看着。
& X8 {* D6 l) X& J- J0 f+ c  是比文艺小说还要老掉牙的故事。思思是被上层主管骚扰的普通员工,徐铁是听了女孩哭叫胸中陡生千山万壑的仗义英雄。只是被扣了一个月的奖金,却无端美人落在怀,徐铁真是幸福。十二年前在香溪中救了个妹妹,十二年后在公司救了个老婆。男人行侠原来有如许好处,呵呵。 4 S1 b6 s: Y4 ~  N6 ]2 S$ y( {
  思思的目光落向瓶中的百合,接近败落的垂暮花朵,仍让她一阵惊叹:徐铁,你怎么舍得买这么贵的花?唉,放在这儿真是糟蹋。
$ m+ ]3 Z5 T: b1 D6 o  十二年前沉入水底的感觉又回来了,无力的,悲伤的,昏暗的……我只微笑:我是来说一声,我不能回去了,杜若洲交给我一幅画要我这个寒假完成。
+ `0 q3 E9 S& Q: n  思思表示遗憾,徐铁要送我回去,我不肯。一起走在巷子,他抱了我一下,摸摸我的麻花辫,却仍是硬硬的口气说:红豆,百合插在酒瓶里不好看,别再拿来。还有,当我妹妹,我永远把你当我亲妹妹。做恋人我们不合适。你要是再固执,我就回香溪去,再也不留在你身边了。 , p& G( X  L! x- y7 G& e
  我的身子僵直。从他的怀抱里挣开,什么话也没说,挺直了腰板,大踏步走过巷子,走向我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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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30 20:23:13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0 f3 }- I6 ?3 {+ w! W
% ]3 ^! _6 H0 n, a. I
  我二十一岁的生日。最美的初夏时节。 & ^" X1 |" u: m! L0 n8 B9 h
  杜若洲说,红豆,你进来看。 4 I# B0 }, j% O1 n
  不由分说握住我的手,牵我绕过满室的疏枝繁花迷离山水,进了他的休息室,静静地说,红豆你看。 5 a+ d. v5 d- s1 `( z6 h: t
  我惊然看见自己。自己的眉目,自己的容颜。自己一贯的疏懒微笑,眉宇间一惯的散淡神情。如此熟稔。只是云鬓高结,湘裙长卷,赫然出现在千年前的风沙烟尘里,身后是千年前的如练月华。 4 L8 [/ D0 Q0 C. Y+ [' }+ K6 H
  如醉如痴,真耶幻耶?
, m& P5 d; s2 L3 H# q! g5 O9 i  他的声音自身后恍惚响起:你知道我的专业是建筑,国画只不过是爱好罢了。这幅画,我画的用心,也辛苦,因为我画的是我梦中的女子。红豆,我愿意终我的一生只完成这样一幅画,终我的一生只疼爱这一个女子……
4 }" c) G, ?, J( @  u  忽然哽咽。
! W. i& W; c4 B6 [# m& r0 f- U  “终于读懂了你印章上的那句话。一寸相思一寸灰,红豆,别把我的每寸相思都焚成飞灰。”
* j6 |  T( N' q1 M  我叹息,闭上眼睛,回头,把身体贴近他的身体,捉他的手臂揽住我的腰肢。让香溪隐去,让徐铁隐去,让母亲的笑容美院的功课都隐去,我是他林中的栖鸟,是他水中的游鱼,是他合在掌心里的夜明珠盛放在他掌心上的百合花。从此后再没有枯木残垣断壁昏鸦,只有月白风清林碧山青;再没有落雨流花不眠长夜,只有银烛红蜡新火试新茶…… . J5 t: S; d, T% K  v
  那一夜,我留在了“惊涛”。 + H3 W! T' i: b: ?
  有风吹过平静的海面 ' i5 [5 G' f- L% w; k6 y0 v+ d
  温柔的炽热的 ( x# O. j3 K- Z! c5 N: |5 q
  月亮高高的升起来 ( J/ K% N' t% T1 n3 R
  照着银白色的沙滩   H* m9 N+ d. M
  美人鱼轻盈地旋转旋转   ?. n2 [8 ^  Q3 q# X
  隐约有乐声
& ~: P1 T* D8 Z$ Q  笛箫亦或钢琴曲   O& r! s' J' [9 p* d
  篝火燃烧起来了
$ `. b! I: |1 L2 A  在天空在海岸
4 X( d5 O( J; S$ o. h  在宇宙的无尽处 & ?  G9 }- m+ p' X$ F) ~
  燃起一波一波的烈焰 % T6 j  A6 ~5 z! J4 ]
  画中的女子,微笑凝视我,那么美又那么悲悯的笑容,仿佛看透了我的一生。
# ?. t4 v/ k2 @1 u: H4 Z3 W' V$ h     我堕入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幸福。杜若洲,我若要一滴水,他便给我整个海洋;我若要一颗星,他便给我整个银河。在我嚣张时纵容我,在我哭泣时紧紧拥抱我,我不可能奢望更加完美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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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7-30 20:25:14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强求我搬去住,却在“惊涛”给我准备了大张画案,我停笔凝神时喜欢在后面抱住我。常常会微笑着问我:红豆,徐铁都把丁思思领回香溪了,你什么时候肯去见见我的母亲? - y+ p7 O% ~, l2 m- d7 Z
  我从照片中见过他母亲。有着凌厉的眼神,极其精明干练的形象,十分符合市宣传部长的身份。杜若洲的沉静温文定是遗传自他去世了的父亲。 4 L  F2 j6 d  H$ ~5 y: R
  我不肯去。确切些说是不敢。我有隐隐的恐惧,寻常简单如我,只是香溪考入这座城市的一个乡下丫头而已,经不起一个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独身母亲的任何挑剔。我甚至不敢让她知道我的存在。总是最腻最粘最温存地央告杜若洲:等我毕业,好吗?等我有胆量去挑战一个母亲,告诉她我要与她分享她的儿子,好吗?
: d/ J; W* E2 O' R8 o( ~- S, u" a  他轻轻地扭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地: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我已经快三十岁,从五年前我妈妈就命令我快给她找儿媳妇。凭你的品貌,她疼你还来不及。 2 q* z0 X2 b4 m. N
  只是他拗不过我,亦不舍违背我的意愿。
0 `" A4 l2 `' F; _$ o0 z% W* t  就连徐铁也不再不温不火不咸不淡。真正以我的哥哥自居,和杜若洲不知何时竟称兄道弟。三个人有时在一起吃饭,他竟说按香溪的规矩杜若洲也是要叫他哥哥的——杜若洲比他大了四岁。酒到半酣会醉眼朦胧地说:我是傻了啊才会把红豆这样的女孩子拱手相让的,若是哪天你对不起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 [  q, c" v2 D) b
  似乎很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8 A9 N/ s/ y' z' b  d/ J& |) \  只是久不见丁思思,问起,他淡淡地说,女孩子太漂亮了就会有很多的选择,她有她想要的。
/ l3 j8 m# g3 U3 ?  杜若洲在下面攥紧我的手,笑。 2 D. c# M5 b0 @8 h& {; R
  只若是太快乐的时光,总是嫌过的太快,半生不过挥手,一年不过一瞬。快乐很像一种奇怪的催化剂,时针秒针的行走简直在飞,黑夜与白天的交替就像舞台上垂下来的帘幔——锣鼓的铿锵声还隐约未断,戏已经散场了。 " ?1 p1 |5 a/ [8 _. ~8 _
  我开始着手最后的任务,向系里交毕业创作。系主任说,只要这次的作品能得到大部分教授的认可,我就可以得到那仅有的留校名额。也就是说,我和杜若洲就可以名正言顺了,我就可以不用太自卑地出现在他母亲的面前。   s' h. o% J0 Q5 z7 h$ c
  主任轻拍我的肩:柯红豆,你的天资与勤奋,国画系这几年都少有能敌,留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还是要认真对待啊。
0 H! y; u) Z+ ]0 p; ~5 _% _0 x* b0 e  我把徐铁和杜若洲都放在了一边,把自己关进画室,日以继夜。不想吃饭,也不怎么睡的着觉。选的题材仍是仕女系列,取材自古典诗词中的名句。名字是《弥漫千年的花香》。 ) n/ V- A1 D8 a* g# F8 o0 @  j6 }; b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 p. f, Z, z" z& z& v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 n' t# O& |3 a  ?2 s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 ?8 Q* a) q6 s6 H5 ~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 ]2 A2 k8 V/ }9 M
  到了最后阶段,简直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 E, Q7 \2 `: Q8 Q5 q% p
  身体愈发不好,摸摸自己突出的颧骨都觉得心疼。终于嗅到食堂的油烟味也开始拼命的呕吐,才隐隐觉得不妙。 , I: {0 I6 G# F0 e( U
  我不是傻不知事的小女孩子,掰着指头算算,记不清上次例假是什么时候。忍不住苦笑。一年了都小心翼翼,临了,衣裳上还是沾了洗不掉的国画颜色。
/ N- ]! t6 S) M2 E' Y  《弥漫千年的花香》得到了一致的好评。系主任甚至说可以推荐参加一年一度的省级画展。我松掉第一口气,再把第二口气提到嗓子眼上——我腹中的生命怎么办?难道做掉?
! G4 q1 j& g$ R! v5 n4 H+ A  杜若洲像被蛇咬了一口:做掉?你敢!你疯了? 5 N9 o7 ~  r( f  P
  紧紧地拥我入怀,那么紧,箍得我的骨头都疼了,生怕一放手我就会成为轻烟遁去烟尘消散:我要你嫁给我,做我妻子,红豆。 ; e; j+ T# f. o% @/ u9 G
  我犹疑着:可是…… : `4 o) y  W* j, y
  他打断我。没什么可是。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才不过一个月而已。 ( i' M8 j8 n/ E; F- G% ]7 {
  这个男人的笑容居然有了一丝孩子气:低头附向我,气息温热地拂过我的脸:我想要一个女儿,你的眉毛,你的嘴唇,你的眼神,你的微笑,你的诗情画意,你的冰雪聪明。我会让她成为世界上最美丽最幸福的公主……他深深吻我,让我用全身心去投入去感受去回应的吻,辗转的,温柔的而有炙烈的。3 o+ D1 V! s8 a0 D
        我叹息,环绕住他的颈项。什么样的坚冰抵得过轻柔春风,什么样的顽石能抵挡得过纤纤细流,什么样的心能抵挡得住比春风更温暖比溪流更长久的深情缠绵?我倾听着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是树与鸟的对望,花与蝶的痴缠,箫与笛的和鸣,爱情与幸福的二重奏…… $ L3 e+ c- u  t! w3 g6 s- s4 c
  终于答应,去见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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