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喝彩》

文禾

（二十一）

　　“女人对不爱的人才残忍，不像男人对爱的人也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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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四川路一带还很热闹，李绍庭却像置身于沙漠一样茫然。街道是这样的熙熙攘攘，可是他的心却感到万分的悲凉，不知该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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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向认为张荣荷对他来讲并不重要，因为她始终没有在他的心里占据什么位置，可她必竟是他的妻子，虽然他不爱她，但一旦发现了她的不贞，他还是感到不能忍受的痛苦，这种痛苦并非出自感情，而是出自羞辱，他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 [5 E* X7 {" [　　张荣荷若是为了别的男人而背叛他，也许他也不会那么痛苦，偏偏她是为了方笑人，事实上他早该有所发觉，从到上海的第一晚开始，从他见方笑人和她跳舞时的亲密开始他就应该有所发觉，而他却故作大量不去想这些问题，事情的发生一半应该归咎于他，如果张荣荷是为了报复而接受方笑人的，那么她达到了她想要的目的，他突然想到那天晚上张荣荷来到自己房里的情形，他更加愤恨她的卑劣行为，他绝对不能原谅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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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上的霓虹灯令他感到眩晕，他将车停在一边频频地吸着烟。和张荣荷走到今天他一点也不觉得可惜，这如同将一颗有毒的瘤子割去，可能开始会有一点儿疼，可是换来得却是永远的轻松。至于孩子们，如果她不愿意抚养，他完全可以把孩子们都带走，在他看来，孩子们在他身边至少会比在她身边生活得要优越一些。他已经决定离开上海了，但他没有想回到东北的家，目前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还想不到太多，但他一定会离开上海，因为在他看来，任何城市都比上海要可爱得多，他想去北京，因为北京和苏珊有关，他一直很想再见一见苏珊。

　　他叹了一口气熄去烟蒂，重新将车发动，因为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就是见到申美罗。

: y7 T3 e" ?( _/ w7 K/ c: l; S　　开门时，申美罗确实很惊奇，因为此时已近午夜两点。

　　“啊！绍庭！怎么是你？”

　　他也够惊奇的，因为她告诉房里有个客人，他的身体再次僵硬了，难道刚刚的一幕还要再次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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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w2 k  ?, {' O  X　　“怎么不进来？”她拉住他低声说：

) A" d5 T4 L: ?+ h　　“我的同学，她家里今天没人，一个人睡害怕，所以来我这。”

0 Q9 `8 `5 ?! D% ]$ W& P6 c　　他进屋看到一个身穿花色衣裤的小女孩，他的心立即放了下来，他感到刚刚绷紧的神经，一旦松驰下来，好像人也被抽空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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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们班上的，杜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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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李绍庭强打精神对她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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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杜叶叶很识趣的回自己房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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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n( c  p2 s0 W% k; {! G0 ]4 Z　　“怎么了你？”杜叶叶走后，申美罗爬在他肩上关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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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6 }- ~* h! t4 X8 Y' N　　“没有，没什么。”

　　“可是的表情告诉我，你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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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慢慢地点点头

* X+ F7 C1 B9 y6 u' k　　“和她吵架了？”

　　吵架这个词用于描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未免太轻描淡写了一点，可是他不想多做解释，来向申美罗讲述今晚发生的一切，所以他又慢慢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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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7 N  t! N1 Y& l8 P, B　　“难道，方先生向你太太讲了我们的事？”她的语气充满了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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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她的天真而感动，忍不住吻了一下她的脸：

- c8 k8 i* z4 G# E, ^　　“不关你的事，别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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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晚了，睡吧！”

9 t6 m  {1 T' Q. L6 D9 I& o　　他点了点头。

$ x9 H8 P; F3 ]9 y& b$ m* _　　早上九点多他才睁开眼，刚醒的时候，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想了半天才记起来，

* s( J6 x+ c# h8 \9 _$ o　　“看你睡着时样子很安祥，很可爱！”

　　“是么？你不会是看了我一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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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是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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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8 Z! K' |( m) h" u6 a7 h9 `6 f$ w　　“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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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开玩笑，你不常住在这里，我很难有机会这样近的看着你。”

7 D: b) ^6 w: ~% g! U　　“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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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m, o' t0 ]　　“什么？你不走了？不回家了吗？”

9 B% r. _2 v. u( K　　“不回。”

9 B6 @! T, J4 |　　“吵架归吵架，可你们必竟是夫妻呀！”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离婚吗？”

　　“我不再那么希望了，因为我已经破坏了你们的感情，不应该再破坏你们的婚姻。”

& o7 b" B' V3 P+ U　　“这么说你已经不再想和我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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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不是，可是你何必叫她那么伤心？”

/ P, H7 s* l4 l1 p8 S　　“我的目的是叫她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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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何必这么对她呢？”

  F& m$ y1 ~7 Z4 N1 U% e　　“因为她太残忍。”

　　“女人对不爱的人才残忍，不像男人，对爱的人也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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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1 j1 e3 h. t7 l　　“我从来就没有残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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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因为你一直很残忍，所以没有觉得。”

　　“是么？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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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I: `3 |0 M7 r" w2 {+ a　　“你真的不走了？”

　　“你不想收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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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1 D  j* }( L　　“你明明知道，我想留住你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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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3 A$ l( O8 y% v4 [! H　　申美罗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搭在眼敛下，李绍庭抚摸着她海藻一样轻柔的头发，阳光把她的皮肤，照得如同婴儿一般透明，很快李绍庭便与她融为一体了。

文禾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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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麻木了，他所有的感觉在这刻停止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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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 o/ R: P* k　　寻人启事：

; t' [& s% E( S0 U5 B　　“绍庭，自你不辞而别，音讯俱无，家人十分担心，望见到启事后返家，问题当面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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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l5 ?( h! ^: |! j) {　　荷

- [* m' K. z/ h3 c+ W" ?. ?& D( s　　申美罗拿着报纸跑进卧室，推了推正拥被而眠的李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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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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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v5 _8 b; l( e3 Z　　“嗯？”李绍庭蠕动着，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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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F8 v! l8 Y. V　　“把眼睛睁开我有东西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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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东西？”他依就闭着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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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看算了！”申美罗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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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1 p# ]7 `7 Q  X; h　　“我反正也在考虑，要不要让你知道呢！”

　　“什么事让你这么神秘？”他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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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你太太找你呢！”

　　李绍庭深深地注视着那则小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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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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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作声，把报纸一扔，重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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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4 ]$ S9 B0 d# C1 i　　“哟！好大的脾气呀！是对我发的，嫌我多嘴还是，对她发的，怪她多事，非弄得满城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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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依就不作声，但她知道他真的愤怒了，她不知道他愤怒的原因，但她知道，他愤怒的原因很不单纯，否则他不会在她这里一住便是多星期，如果单纯是感情的陪伴，那么这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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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过她会找你的，所以我留心报上的广告。你这样赌气出来，她怎么会放心呢？这上面说问题当面解决，是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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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u+ z5 n  X# D) }　　他的肌肉绷紧了，从牙缝里勉强吐出两个字：

　　“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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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e, a7 K" Z( [4 K9 f　　“真的离婚？”她抚摸着他的脸：

　　“你宁愿自己去承受愤怒，也不愿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要我告诉你什么？”他顺手从床柜上取了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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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u0 Y5 }7 Q1 _) v　　“我们的性格不合？”

　　为他点烟时她随声问着：

　　“那你告诉我，我们的性格合不合？”

, Z/ z# r8 i! M( W　　他喷着烟淡笑了一下：

) D0 t! G. l7 L8 }# |　　“我怎么知道，我们又没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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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H, @; _. K! m" Z4 v　　“可是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十多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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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i+ K+ \; w8 t/ k% ?　　“十多天在人的一生里算什么？”

　　“我知道，你是在推托。”她幽幽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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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是不会和一个做过小姐的女人结婚的。”

4 A' N6 y  q* F+ f! {　　他从床上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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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6 X4 ^2 C3 I1 U( ?% ]+ d: m/ `　　“我还没有时间考虑我们的事情。”

　　“那你回不回去？”

/ u$ s  O7 b) _3 t# U* l, e, Z　　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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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美罗去上学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人，此时他可以毫无掩饰地把心底那份痛苦和无奈表露出来了，他知道他和张荣荷之间的事情必须解决，这并非是拖延能躲过的事情。即便自己想离开这个城市，那也要等到把事情解决了再走，否则一辈子都等于像现在这样痛苦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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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  N& S% V) T8 l7 f# p; t4 Y　　回家的路上，他已经麻木了，他所有的感觉在这一刻停止了工作，他甚至已经想好见到张荣荷时，只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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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律师那里签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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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难道还要和她畅想一下分开以后各自的未来吗？

  u7 W8 D! E; u　　佣人们见到他时显得很惊讶，男主人好多天没有回来，这次突然回来气氛又显得有些不对，所以他们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弯着腰，等待着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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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d! w* x  n  d0 K: Q　　李绍庭上楼时，张荣荷正在梳妆，她的眼睛肿肿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一望便知，这些日子身体欠佳。她瘦了，颧骨显得特别突出，看到他推门站住不动，她从镜子里望了他一眼，情绪有些激动，面孔微微泛起了一层红，接着又消隐而去。

' A, }5 ]$ C' Y1 Q6 P, T) N9 P1 y　　经过了一番死寂，她转过身说：

4 {0 s) Q1 M/ K4 w6 ]" x$ u9 V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地音调，让人觉得她很可怜，可他对她已经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了，哪怕是一点点同情和怜悯。

& }$ x/ x" t0 X　　“看到我登的报了吧？要不然还是不会回来是么？”

　　他没有说话，他认为现在他已经没有必要告诉她，是或不是这样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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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该知道，她比我好。”

9 o4 X: g% o' R) @　　“事到如今，还讨论这些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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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你要怎么样呢？”

　　“你自己做的事心里不明白吗？”

& c3 k( g/ U/ V( o' A) i: I- A  L　　“绍庭，请你不要将我们母子四人遗弃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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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要遗弃你们，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借口，借口，全是借口！你不过就是要找个借口，想把我们四个人从你的身边遗弃，那样你和她就会得偿所愿了，不是吗？”她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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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 j! ^  p4 S7 H　　李绍庭气得面孔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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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k) _5 y2 [0 C　　“够了！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是一味的蛮横，一味地去责怪别人，好像整件事你最无辜，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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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然是无辜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小姐的事，我只是不想和你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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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Y7 A2 F: X( V1 Q# F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 j9 ~  W2 f: u" E　　“我做了什么事你都看见了吗？我不想再和你无味的吵下去，如果你认为今天不适合解决问题的话，我们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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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你是回来解决问题的？”

% t. D2 D# Z5 ?+ ?: L. c' X$ y　　“不是我要回来，是你请我回来与你解决问题。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来，用不用先和方笑人商量一下？”

& t3 z. c! u# n0 R+ \- n: K  |　　张荣荷的脸色起了复杂的变化，先是红着，后来又转白了，仿佛受到了侮辱一样，呼吸也急促了，她喊道：

" ]& m( ~" r* C9 I; d　　“我为什么要和他商量？他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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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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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已经没有必要在我面前演戏了，他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如果你不想解决问题，我也不想站在这儿看你演戏。”说完他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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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r* s; k: _6 X, b3 L! Z　　“你要去哪？”她在背后喊了一声，她以为他要去找方笑人，所以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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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不在了，你要到哪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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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过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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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x3 ^, q) m9 l' s6 O2 {; W7 G( Q　　“是么？他走了？你以为我是去找他？他走了，是他不告而别遗弃了你，你没有办法了，你只好登报妥协是不是？”

+ K# ~- E* n1 p$ O　　“绍庭，相信我，其实我们根本不像你想像的那样，我们没什么的。”

　　“不要和我说其实！你太爱你自己了，你的心里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包括方笑人在内。”他大喝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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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记住，不管问题得不得的到解决，从今天起，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了！我更加不愿意去想你和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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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 q: S5 e6 N4 N( I1 s　　“绍庭！”当他再次要迈开脚步时，她又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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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别再叫我。”

　　他毫不迟疑地下了楼，可是到了楼下他不得不站住，因为他看到张夫人和闹闹祖孙二人走了进来，祖孙二人是才在外面散步归来，她们显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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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

# \9 q, S8 C$ }* L　　他含糊地叫了一声，固然他和张荣荷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他不能迁怒于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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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呀！”张夫人微微把头一点，脸上的表情一如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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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闹见了爸爸，怎么不叫呀？”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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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O5 k: g& e2 _( d　　闹闹怯怯地叫了一声。

" H3 g( g# s! c6 }. p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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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爱抚地摸了摸闹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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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 D: n0 S6 S/ M$ o# ~: S　　“乖！去自己玩吧，我有话要对你爸爸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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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闹跑开后，张夫人走进客厅，李绍庭只好跟在身后。

　　“好些天没看到你了。”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和表情：

/ `% d" q7 K' L9 p3 u0 e3 r　　“又要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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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3 X! O5 j6 W: a8 r6 ^4 c0 S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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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多天没回家，事情还没办完？”她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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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绍庭，你们做晚辈的一点也不体恤我呀！叫我为你们担心，为你们心绪不宁。荣祥，年纪轻轻又走在我的前面，虽说儿媳妇还算好，可总觉得没有女儿亲近，所以我愿意来这儿同你们住，可谁知你们竟叫人这么不省心，平常吵吵架也就算了，这次又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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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L. ^# _# ]　　“不是我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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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9 h- O: \8 Z0 c& o0 \; m/ [　　“不是你闹，你为什么不回来？小荷说，你在外面有了女人，她找笑人商量办法，被你碰到，就误会她不清白，对不对？”

　　“我倒真想用误会这两个字，来解释我们之间的问题，如果可以，我们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妈，您真正了解您的女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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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l* H# U1 ^8 v: @　　“绍庭，我只有小荷这一个女儿，知女莫若母，她的确有不少的坏习气，任性、贪玩，可是她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应该相信她才对，也应该相信笑人，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相信？我更加愿意相信我的眼睛，而且在这件事上没有朋友可言。妈，您没有别的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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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是要走？你和小荷要闹到什么时候？为了那个姓方的吗？他人都离开上海了，你们还闹，想想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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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离开上海了？真不可思议，他不应该趁虚而入吗？我们都闹够了，不想再过这种打打闹闹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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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什么意思？”

　　“我要和她离婚！”

　　“绍庭！”

, `$ v( a# ], Y7 s' X# T　　“我已经决定了。”

6 `7 Y% g% _3 b/ T* a2 N! \7 j　　他起身走出家门。当那扇门被他抛在身后时，他的心里泛起一层苦涩，使他不忍回头，不能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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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 q# M2 N% _　　他低头走着，突然有人拉了他一下，他猛然抬头：

　　“再嘉？”

　　杨再嘉还是老样子，平头，衣着朴素，连态度也没有任何地改变，老成持重，脸上少有露出狂喜或狂怒的时候，虽然是久别重逢，却好像昨天还在一起似的。李绍庭和杨再嘉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摇撼不已。

5 `, v7 O2 F- b# r4 l7 H　　“什么时候到上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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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我来找过你，嫂夫人说，你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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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 _4 ~9 T" ^+ ]3 R! r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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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5 w" i3 y/ B; ^) \7 o　　“老方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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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Q# h* J  X2 h　　“他？”

　　“前几天在南京见到过他。”

　　“你在南京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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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9 I7 f. m' f/ @　　“我们距离这么近，可我却不知道你住在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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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以后，我去了南京，在一家建筑公司做工程师。”

　　“很不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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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 [0 K2 ^! D- _　　“混日子吧！不像你还做过县太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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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a. j6 w2 t0 g　　“也是听方笑人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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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 a9 l6 C  D" c7 o　　“对，就是我们以前同寝的那个方笑人，你忘了？”

3 b& p7 q. y8 a' s　　“怎么会忘呢？”他涩涩地说。

　　“你怎么了？不请我到家里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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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对不起，不知道你会来，家里没有准备。走，我为你接风。他还对你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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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很少和你来往，因为你最近心情不太好，不太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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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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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B8 I& m. t/ i! A9 T　　杨再嘉猜不出他们之间有了什么纠纷，于是点点头说：

　　“嗯！他把发表的东西给我看了，他的确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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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得意，他没告诉你为什么要走吗？”

　　“没有，他只说在上海和人结了怨，不能住下去了。不过以他的为人，我想结怨也是桃色事件。”

" G' c' J. S+ ]/ b% v0 M　　李绍庭把头低下，他更加瞧不起方笑人了，他宁可方笑人公开他和张荣荷的关系，也不愿他就这样一走了之。这种男人，张荣荷你到底喜欢他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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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 y& v* c! q　　李绍庭请杨再嘉到世纪二楼吃北方菜。但是他觉得愧对杨再嘉，他本应该以主人的身份，请再嘉到家里吃顿饭的，只是他已经从男主人的位子宣告退位了。

文禾

（二十三）

$ L/ }! J6 M3 c5 ?, U　　“飞机起飞了，当上海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个点时，他知道自己放弃了所有的恨，也放弃了所有的爱……………”

2 P: z" O* Q& ~( L　　“你怎么了？”夜里申美罗翻过身，含糊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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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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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6 @: X6 J9 Y6 j! G( Y" g8 n* n　　“为什么睡不着？你一向没有失眠的习惯，我那里有安眠药，你要不要吃两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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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你睡吧！不要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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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h' i/ d$ \" B, P) y8 Z+ o　　事实上她必须管他，因为他在吸烟，烟雾让她睡不着，而且床很软，他稍一动就会影响到她。为了避免使她受到影响，他下了床走出卧室。拉开窗帘，夜色浓重。静静地眺望着远处地灯火，和杨再嘉谈了一席话，使他觉得前途还是有希望的，虽然他不能断定将来的发展如何，最低限度他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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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他转过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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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也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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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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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起来抽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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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8 ?/ o5 u  Q. E4 s, O　　“既然睡不着，我们就聊聊吧！”说着她打开了一盏最暗的壁灯，靠在他身旁坐下说：

7 t, J  x" y  M% \4 g: Q$ I3 R" K　　“你失眠一定是心里有事对不对？”

* U( z, G) `3 f　　“不是。“他否认。

　　“我没有想到，你今天回去和她解决问题会这么久，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没有，我碰到一个熟人，所以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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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肯离婚吗？”

　　“不管她肯不肯，我都要离开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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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 t& l! x9 n+ ~& V  \  V　　“什么时候？”她挽住他的胳膊，“我要和你一起走。”

　　“你知道我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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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c" u9 `) o* m- g/ l　　“不管去哪儿，我都去，只要能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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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 F6 j# r' j, O+ ~" V  \　　她的态度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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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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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3 C! i% E3 @4 {: {% a+ \- n  r　　“不是的。”他吸了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心里很清楚，他们之间的感情最初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一半的怜悯一半的寄托。这种感情他怎么都不愿想像会坚持多久。

! _. o4 g( Y% {# l! D　　“不是？那是什么？”

8 g; B3 ?& {5 H2 w; ^" z0 S9 q7 I　　“我想问题不会像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没有关系，我今天也想了一天，我们能结婚固然最好，如果不能，这样也很好啊！我也不在乎形式了。”

$ i" p$ _% N( e( |& W' g0 Y1 z) A　　他并没有因为申美罗的话而感动和满足，她的认真使他畏惧，也许有一天他要躲避她这种认真，就像方笑人躲避张荣荷那样，要来个不告而别才行。

　　“你说要离开上海，到那里去？”

　　他想到张荣荷不愿到东北去，女人都怕吃苦，于是他说：

　　“回老家，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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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北？很大，很富绕啊！”她倒是颇感兴趣。

0 v- h5 x0 O( A0 ~　　“不，那边很荒凉，冬天又冷，上海小姐是不会习惯的。”

; H1 L9 |7 @. R　　“你别忘了，我是在北方长大的。我喜欢北方。”

0 s+ r& X6 i; V" t& w　　他无言以对了，她的热切让他感到无奈，于是他拍了拍她的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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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N+ q0 i, ]& [6 B　　“走，睡觉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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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他敲开了杨再嘉的房门，杨再嘉见到他，不免奇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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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n8 h' ~! Z' {6 z　　“在这个不夜城，你倒养成早起的习惯了？”

# O& `$ p$ o6 A) Z& x  L　　“今天例外，走吧，请你到阳光吃早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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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z" v( G! q　　“为了这事起早？其实我的早餐很好解决，楼下有烧饼油条。”

; `% g% O/ n/ K　　“那我陪你吃烧饼油条，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i+ @& w7 N9 f+ |9 g　　“什么事？”

; @' A3 K6 `  R* ?  O+ y0 o　　“你不是要去台湾吗？”

' H: B" s: N  I, f2 X# m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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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去。”

　　“和你太太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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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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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和你太太商量了吗？”

0 l, S  T1 \9 _8 W$ v　　“不用商量了，我要和她离婚。”

　　“离婚？”杨再嘉颇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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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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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u% V1 \  ?' R0 H4 Y! E　　“原因很多，但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不可能继续下去了。”

2 I9 u$ [4 a7 ~7 y0 e　　“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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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x5 [+ q. H  F9 j　　“去搬金砖？”

　　“哈！你怎么也喜欢开起玩笑了？”

$ c1 e5 h8 I- n9 J　　“玩笑可以使空气轻松。这次见面我觉得你好像很沉闷，我是你的朋友，有责任让你高兴一点。”

　　“飞机起飞了，当上海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个点时，他知道自己放弃了所有的恨，也放弃了所有的爱……………”

文禾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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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罗：忘了我吧，就像忘记一个梦一样，因为你今后的梦还会有很多，会比现在更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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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闭着眼睛，思绪却禁不住沉默。他没有给张荣荷留下只字片语，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要对她说的了，只有孩子让他牵挂，闹闹还那么小。为此他留下一笔钱，相信如果不出意外，够她们母子享用一世了，如果可以，等日后安顿好了，他要把孩子们都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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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的平稳，让他在感觉上好过一些，也能想得更多一些。他睁开眼向飞机外探望了一下，蓝色是海，白线是浪，隐隐约约地绿色是陆地，但已被远远地抛在了后方。他感到那一望无际的海水把他的一切记忆都洗刷了去，在此之后，他会忘记冰冷的张荣荷，温情的申美罗。他记得在给申美罗的信上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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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罗：忘了我吧，就像忘记一个梦一样，因为你今后的梦还会有很多，会比现在更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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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次闭上眼，想到申美罗他便会觉得原来自己也很残忍，可是再想到他留下的那笔钱，他的心才平静了一些，这样也好，谁也不欠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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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中小姐送来一些餐点，被他拒绝了，照例闭着眼，从外表看他没什么不舒服，其实他心里恶心的要命，稍一动头就会有要吐的感觉。临座的中年男子，却依就读书、看报没有表现出一点不适应的状况。他戴了一幅金丝边儿的眼镜，样子斯斯文文地，他注意到了李绍庭痛的表情，于是好心地从皮包里拿出一盒薄荷糖：

: k; @! h3 x4 d* L/ j$ G7 @　　“吃一粒吧，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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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3 J! k2 {) r# \$ m  s) B9 n1 U$ z　　李绍庭勉强接过来，含了一小粒在嘴里，一股凉气透入心肺，暂时克服了想要呕吐了感觉。李绍庭谢了一声，由于声音太小，对方没有听到，还在一边看着报纸。

　　飞机终于着陆了。走出机场，呼吸到了新鲜空气，精神也为之一振，但他仍就很累，还好那个临座，替他拎了一个箱子，帮助他办理手续等等，这让他很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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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请教，您贵姓？”

- g5 U( O0 `4 F- ~( R  u! u　　“敝姓樊，樊良。”

　　“樊良？”李绍庭心里一颤，这个名子好熟悉呀，好像谁和他说起过。

( x$ h' [. E, z7 d　　“哦，我姓李。”

  u' ~7 U9 [: A! V　　“这是我家的地址，李先生有时间来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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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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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先生是台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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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8 h) A2 H5 T/ m+ k5 _6 S3 s+ O　　“不，我是昆明人，在北京住过几年，前年才来台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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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你是本地人，因为你的闽南话说得不错。”

　　“哈！我上大学时，有个同学就是闽南人，所以之前也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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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先生是来旅游的？”

　　“有可能留下来。”

　　“那很好呀，这里发展的空间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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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所以打算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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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8 c$ x- t" V+ G/ @5 r" P9 S　　“李先生在台湾在有朋友？”

　　“有，他是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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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应该来接你的。”

1 _+ ~- w0 s4 N2 y8 k' Y2 M# H　　“我没有通知他，我不喜欢麻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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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_8 Y0 M* _  p% n　　“这一点我们倒是很相似，我也不喜欢麻烦人。”

　　“这是我的地址。”李绍庭写了一个纸条，递给樊良。

　　“哦，改天去拜访。”

4 ~/ ^1 z- W2 ?　　他点了点头，虽然他暂时想不起来樊良何许人也，但是初到台湾多认识两个朋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等李绍庭到宾馆下车时，两人已像老朋友一样握手阔别了。

　　将行李放好，李绍庭便给杨再嘉打了一个电话，当晚杨再嘉给他接风。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给我，我好去机场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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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你以为我多半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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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倒没有，走，我给你接风去，只是台湾人做不出地道的北方菜，我请你吃日本料理怎么样？”

% h  o3 m# n8 z% u- k8 k& ^　　“我对日本料理不敢兴趣。”李绍庭直来直去地说。

3 A0 q3 F0 n  ?0 m5 U　　“我知道，可是在台湾只有日本料理是最正宗的了，别的东西也找不到。”

　　“我现在对吃饭不是很讲究，吃什么都行，我没有问题，对了在飞机上我认识了一个叫樊良的人。”

8 {4 i6 F1 `3 J7 e5 e. P　　“樊良？”

　　“是啊，我记得有人曾向我提起过这个人。”

　　“你忘了，樊良就是那个我曾向你提起过的，西南大学的史学家。也就是……………”

% L' i  J/ g- ], J1 ~& h　　李绍庭如梦方醒，樊良，苏珊不就是嫁给了他吗？李绍庭望着街景，他的目光告诉杨再嘉，他的心情开始澎湃了，不是因为他到了这个新的环境，而是这个新的环境，意外地让他发现有他魂牵梦绕的人儿。杨再嘉，不语了，如果说李绍庭这一次来台湾是为了躲避，那么，这一次注定他是要躲不过去的了。

6 R" x; V2 E- q9 M6 S" k1 {　　延平北路一家日本料理店。再嘉以主人的身份点了几样生鱼大虾等名菜，又叫了清酒，两人边吃边谈，其乐融融。由于店里的侍应生都是女性，李绍庭不觉问了一声：

　　“这里的女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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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X/ z$ C: e' h5 J( U8 o　　再嘉望着他，把他望的有点发窘，他不知道杨再嘉会怎样猜想他，也许会把他看成与方笑人一样，因为方笑人初到旺县时，就向他提过这样的问题。幸而杨再嘉没有对他表示鄙夷，他之所以望着他，是因为他没有想到李绍庭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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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V# \1 {/ s# m9 L6 i; n+ N　　“台湾女人很保守，本省小姐不肯嫁大陆人。如果想玩玩，女人多的是，这里受日本的影响，女权非常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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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有没有外省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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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w. W+ F0 G. T+ q　　“少，尤其是未婚小姐。”

* k3 G/ J$ {4 d5 Z　　台北的房价比起上海几乎是铜与金之分了。李绍庭和杨再嘉筹备着发展地产业，首先买下了一幢日式洋房住进去。筹备期间再嘉不打算放弃现有的工作，上班时办公，下班后和李绍庭在一起，他们雇了一个佣人，洗衣烧饭，名子叫阿豆，会读日本书，会说日本话，国语也不错。这里的女孩子很爱美，阿豆虽然是个女佣，却也是电烫的头发，涂抹着口红；阿豆长地不难看，一双亮亮地眼睛，皮肤也很白，可惜小腿上有不少伤疤。有一点很令李绍庭佩服，台湾的女佣真的很能吃苦！每天几乎不间偈地工作着，各处都擦得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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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5 X- c8 @: Z* d* M( f, _　　白天杨再嘉不在只剩下阿豆和李绍庭两个人，一个年轻地女孩子难免多嘴多舌，表现得非常活泼。由于寂寞的关系，李绍庭倒也愿意和她搭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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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杨再嘉吃了晚饭便又匆匆地走了，李绍庭独自坐在藤椅上乘凉，经过一支烟的时间，阿豆端过来一杯茶，由她身上淡淡的香香味，李绍庭心想这个女孩子手脚真快，不一会地功夫，收拾完碗筷还洗了澡。

, s: l* m* b( x2 F/ }5 p　　“李先生，你的太太呢？”

　　“我没有太太。”他几乎不愿意回答她这个问题了，因为之前她已经问过他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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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先生有没有太太？”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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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太太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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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j2 b) R. Y7 ]+ H　　“恩。”他知道阿豆口中的上海代表整个大陆，大陆有千千万万的城市，而她只知道一个上海。

% `! l9 A* \: O" C　　“李先生你为什么不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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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不到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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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我不信。”

+ V3 v1 w$ K4 `, i) |0 ~' z7 w0 d3 c　　“真的，我来台湾就是找太太的。”

　　“我们台湾没有漂亮小姐。”

　　“谁说的？你就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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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____！李先生真会开玩笑！”阿豆娇笑着，把李绍庭的心笑动了。夜色里，他可隐隐约约地看到那薄薄的衣裙里面的结实的肉体。

8 a7 v, @1 c, [' ~/ M　　这所住宅，除了他和她，再没有别人，只要他继续挑逗她，她是难以逃脱他的掌握的，只是在他的欲望正在上升之际，忽然被内心的一种冷流冲开，当阿豆的眼睛闪耀时，他想起另一双同样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同样的夜晚对他发过光，苏珊的影子开始在他的眼前幽幽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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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了起来：

　　“我要出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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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出去？阿自然不知道他情绪上的波动，于是带着颇为意外的声音问他。

　　“看个朋友。”

4 A; B' K; m/ C% `1 u0 F　　最初他也想到过，要以一个怎样的理由出现在苏珊的面前，可是越是想就越是想不到更好地办法，与其这样那就不如去试试，也许事情还不至于像自己得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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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u, I3 T( S" n! L: W7 q　　大门是半开着的，院子很浅，一眼便可以望到里面日式的房屋；两个孩子坐在门口纳凉，内地口音给他一种亲切感。他猜想他们是樊良的孩子，在没有证实以前，他谨慎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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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A$ H3 R4 \) m2 v1 L6 g  B- S5 I& P　　“小弟弟，这里住的是姓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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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q: I3 Z, @　　“你找谁？”稍大一点地孩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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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良先生。”

　　“我爸爸不在家，和我妈妈出去了。”

　　他感到有点失望，可是另一方面没见到也好，他还没有想好见面时应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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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G! P7 D* h  w! v( K) G　　“我姑姑在。”稍小一点的孩子说。然后回头大喊：

3 n3 A. q) O" O" m7 E8 a4 c" V　　“姑姑！有人找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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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人啊？”随着说话声，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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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I4 y8 }8 r! \, K7 J$ Z8 G' P) O　　李绍庭虽然没有看清她的脸，但刹那间竟被她那苗条的身影吸引住了；他不是很欣赏女人穿着中式衣裙，他认为中式的衣裙，要配合完美的身材，但她身上那件白底带着碎花的旗袍，却使她显得婀娜多姿。本来他是想离开的，这样一来，竟不知不觉地向前迈了一步。

" R! ~( F: i6 `　　“我姓李，来台湾时和樊先生坐同一趟飞机，今天特地来拜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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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我听哥哥说起过李先生。请进来坐吧！”

　　灯光下，李绍庭仔细地打量了樊小姐，令他惊奇地是她的皮肤如此白晰，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似的，她的深陷的眼睛如同没有睡醒一样，半睁半闭，特别是在灯光的照耀下，眼睛里有一层雾一般的模糊光亮，包含着浓重地忧郁。她的眉毛淡淡地又细又长，这使她的脸显得有些古典；她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髻用一根深红色的玛瑙簪固定着。发髻蓬松，和她的人一样打不起精神来。

: N- c; e0 c: }* t' A　　她为他倒了一杯水，让罢烟，自己也点了一支。她拿烟的姿式与喷烟的姿态非常优美。他一向认为，女人不适于吸烟，现在从她身上把以前的观念推翻。

) u4 {' P$ @4 b# c　　“哥哥、嫂子刚出去，去看电影了。”

　　“樊小姐没有一起去？”

" i3 U, [: U7 Z: `# s! j　　“我们都去了，没有人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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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雇佣人吗？”

　　“雇了个女孩子，吃过晚饭人家就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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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我哥哥说你是一个人来台湾的？”

6 V: J7 y- }4 w  y9 m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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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n8 c) f3 ]1 t　　“恩？”她点头一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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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湾有朋友？”

　　“对，不过不多，就一个。”他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她，从她外型看她的少妇身份多过小姐，从她笑起来眼角那两条鱼尾纹判断，她的年纪不能小于二十五岁，奇怪的是那两条鱼尾纹不但没有损及她的美丽，反而为她增加了一份妩媚，因为她笑起来时是咪着眼睛的。可是，她很少笑，即使笑出来，也很快又收住，好像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时间过去了半小时，他非走不可了，离电影散场还早，他不想等到樊良和苏珊回来，那样做，只会令苏珊不知所措。

0 R/ E6 G. x  [" C. t! |4 Z* V　　“打扰好久了，我改天再来吧！”他起身说。

　　“李先生府上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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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u3 e( ~7 _. i4 G　　“我给你留个地址也好。”

) \. X8 m, n6 O2 Z6 X　　从樊家出来，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为没有见到苏珊而惋惜，另一方面因为樊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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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之前，在李绍庭心目中苏珊是他最完美的女神，因为这么多年他心中一直记挂着的那个曾经让他爱得刻骨铭心，让他痛不欲生的女人不就苏珊吗？可是今天，这样一个不迷人的夜晚，却出现了迷人的一幕，他该怎么想这次际遇？

! u( K- W/ Q$ O* q% S　　李绍庭走后不久樊良和苏珊就回到家中了，樊玉将李绍庭留下的地址交给哥哥以后，简单遇了遇经过就回自己房里去了，苏珊的表情很失常，她慢慢地坐在沙发里，眼睛望着窗外，一动不动。樊良不知道妻子的反应为何这么古怪，他坐在苏珊身边说：
8 }4 R; V/ p: f! f
2 _8 b0 o$ w/ x- j3 Z1 F　　“这个李绍庭是和我坐同一次飞机时认识地，我把自们家的地址给了他，在台湾认识的朋友也不多，再说我们也都是从大陆来的，常联系也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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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3 M7 T/ T* G' r1 l　　苏珊木然地点点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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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 w# {% Z2 l; k2 r! x/ D& Q　　“嗯。你先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樊良不解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后起身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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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d2 ]" i' h　　夜色越来越浓重，寂静的气息向四周蔓延，苏珊的眼前又出现许多年前的一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会是什么样子，想到这她下意识地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庞，不觉却有泪水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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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李绍庭刚起床，便听阿豆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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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 [& \- [& j; O* p　　“李先生，有客人找你，姓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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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 `2 Y+ R( Q- w　　“失迎，失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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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b( l+ t! D$ K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樊良过来亲热地握住李绍庭的手：

, E. {$ }+ j! {2 D% I/ @5 w　　“昨天晚上想不到你会来”

# Q% _6 l) b: o　　“我也想不到，你今天会来。”在阿豆上茶时顺口问：

* p: |# M( z3 X4 F3 u　　“杨先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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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先生一早就出去了。”
. {: y; Q& B1 \- m  h
/ ^& M; Q( l) s+ V　　“你和朋友一起住？”

8 I6 Q- [  k9 ^: K0 q　　“嗯，他在铁路局工务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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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5 t2 c: k3 f4 F. m1 |" j) d　　“我也有个姓段地朋友也在那工作，说不定他们还能认识。”

. J+ [# I2 e/ ?0 i2 l; q　　“最近不回大陆？”

  x2 o/ v. W1 q　　“不了，我准备在台湾住下。”

4 d0 u( X5 h1 h7 s7 J　　“工作安排得怎么样？”

　　“我和我那个姓杨的朋友，正经营建筑业。”
; k! J' q1 J" {, P
; e, y$ M, D3 Z+ A! Y$ C; Y　　“你是学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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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我是个外行，不过是出点资。”
! [( s0 H" K( ~; @/ G
' N8 `6 O, _" O) F! }( ]　　“你的眼光很对，我认为在台湾发展事业大有可为，国内时局令人担忧，还不及台湾。”

  E: n/ s% y. a9 r& Q* [　　“听令妹说你们来台湾很早？”

! H. A$ D6 _' A7 F# J" I7 d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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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s8 G- a1 X% c  Y' W　　“像令妹这样住惯大城市的小姐，对于这儿的生活大约很不习惯。”

* V! r' G, [1 a; d　　“还好，她很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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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 t8 T/ Q$ |# x7 G: A　　“太太是哪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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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是北京的世家。”
7 Z" _- m  U9 B. l
4 @( A$ W% B1 n6 P7 Z0 B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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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G$ W1 [- H& S　　两人正说着，杨再嘉从外面回来了，李绍庭起身介绍：

　　“再嘉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樊良、杨再嘉。”

3 N3 H2 T: V1 k  S" ]4 v$ r　　樊良热情的握住了杨再嘉的手，而再嘉却仍然保持着一贯地冷漠，招呼了一声便退出客厅了，樊良顺势告辞，送走了樊良，杨再嘉走出来：

5 _3 c- U8 u# {! p$ d　　“你怎么回事？你明知道他是谁还………………”

　　李绍庭点了根烟说：

" X- A  Z0 A- l　　“他确实是个老好人。”

　　“客气的过分，显得很虚伪。”

　　“人家那是谦虚，不像你，给别人的感觉是倨傲。”

" Y3 Q  T7 K  B　　“过份的倨傲和谦虚都不是本性，是后天环境培养出来的，可能都是出于自卑。”

. \8 c6 ~9 F# a1 g8 L　　“你有什么自卑的呢？”

　　“我，”杨再嘉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

* A. V; |+ x, b0 X1 W　　“我有个后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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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绍庭知道再嘉很少提起自己的身世，因为他的童年是不幸的。
! V$ o% A( _, T2 A, }; Y/ x( }
9 Z. d$ j& G: p　　“你认为樊良的谦虚也是源于自卑？”

; |% ?4 `+ {! G4 M2 M, q- f　　“我只是这么想。”

　　“嗯。”

　　“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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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 [+ P6 f: ]7 g. m　　“谁？”

$ Q8 `- ?2 y9 p, d+ R3 F　　“苏珊！”

　　“哦，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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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打算。”

文禾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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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很难过，永远不要让你喜欢的人知道你有多么喜欢他，永远不要让他知道一声问候就可以让灵魂颤抖，永远不要让他知道你曾把这一切这样深这样深的绣入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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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J# s) q8 {+ c/ ?' m1 ]. d, h　　李绍庭和苏珊走在台北的大街上，天气很热，让人感到透不过气来，两人的呼吸也感到困难起来。走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台北地街道很拥挤，来来往往地人都不由自主地向着这边看。苏珊还是一袭旗袍着身，只是那做工远比以前要讲究，料子也是最好的，配上她婚后丰韵的身材，胜过当年青涩的时的苏珊，那是一种成熟的美。

　　“后悔答应我出来了？”

- e5 y! m7 x, _9 r- u8 Z4 T　　“没有。”

& N& t& K- G+ h) H6 L* |/ O& J　　他望着她，他之前无数次的想像过如果与苏珊再次相逢的样子，可是现在，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并不想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之类的话，因为那样看来未免虚伪了一些，因为这些年谁生活的也并非彼此想像得那么好，如果说生活曾给予了一些补偿，相见又有何难？他过去曾经想像过见到苏珊时应该说些什么，也许还要像当年一样，那些缠绵，那些蜜语，可是此时，他（她）们之间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阻挡的不仅是两个人身体之间的距离，就连心与心之间的感应也减少了许多，哪怕分手那夜，苏珊绝望的哭泣，由她心底而产生的那么强烈的愤恨，似乎也找不寻不到了，他眼中的苏珊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现在的苏珊成熟的有些沉默，沉默得像一幅寂静的图画。
" r; V" M' v& @& Z1 k
6 ~0 Y2 J5 }5 v* a　　苏珊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 Q& c, I1 O. z# _　　“感情是什么？”

　　他很意外她的这第一句话：他无法确认她的意思，感情是什么？是他第一次在宿舍楼上望见她的身影，第一次在小树林获取她的吻，还是他用了这一生的时间也难以忘掉的林林丛丛？

  B" @9 P. t2 u% M　　“感情就是爱情，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爱上了你。”

　　“你说我们之间的这算不算是爱情”

　　他更加无法判断苏珊这句话的真正用意：
* j  Z2 w! u) P
　　“我不懂你说的意思，我只知道，不论怎样一种经历，我对你的印象都是最深的、最好的！”

2 K& E" S2 K0 _! x　　“你认为我会有一种怎样的经历？”

* n$ K" \" o7 `* A8 e4 A, N+ q　　“也许一样的无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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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沉默让人感到似乎接近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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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G+ e, S4 ?7 b6 a5 X　　“如果我说不是呢？人为什么在结了婚以后，感情就会出现改变？”

( E, F$ f# K3 j" x7 _3 v　　“你现在有很大的改变吗？”

/ b" p3 _+ i. s2 c/ U　　“你没有改变吗？”

　　他想说没有，因为在这些年里倘若有那么一点点改变，他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他和张荣荷也不至于如此绝裂，如果真的改变，那么他过得要比她好上一百倍，可又为什么过得不好，全都是因为她，可当他听到从她嘴里说出，结婚以后变化很大他的心情，沉向海底，他不曾对她有任何地改变，不论何时，他都在想着能见到她，如果有可能，他将要弥补年少时的遗憾，可是现在似乎说什么都只会令人尴尬，唯一相互认可的表情就是相互地沉默，如果说相盼了几年的重逢就是沉默的话，宁愿不见，因为这种沉默让人畏惧和随之而来想要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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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 R% `' H7 x9 M4 @& G  @' m9 `* ~　　下雨了，两个人好像都没有躲雨的意思，这时的感情足可以支撑得起把无形的伞，在精神上给予一个不受纷扰的空间，好像走了大半个台北一样的漫长，但都不觉得累，苏珊的表情和她的身影一样那么让人感到和谐，李绍庭脱去外衣，披在苏珊身上，那一刻苏珊抬头看了李绍庭一眼，目光中似乎闪烁着依稀是当年的模样，李绍庭忍不住抬起手抹去她脸颊旁滴落的雨水，这些年间在梦中他有这过此时的感觉而现在梦境变为现实时，他却有一种心酸心痛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因为面前的这个女人，给予他的不单是一辈子的期盼还有更多的是折磨，他不知道现在是爱还是痛，若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的说是爱，而今天他却犹豫了，还会有如以前一样的心情存在吗？那么纯真的爱，经过这么多年的桑然变化，留下的是否依就，不敢想像，但可以确定走了的已经找不回来了。想到这里，他的手放下了，苏珊也垂下了眼睑：

　　“樊良对我很好。”

5 j: X* k9 z/ D! T　　“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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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好吗？”
5 E; L* V' i: B) a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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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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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Q; n/ T, e1 \4 B　　“恩。”
5 Z+ d$ f- [. K. Y/ }& a0 W' B& {
. v9 j& `" a9 Q$ k5 Q$ x　　“听到你来台湾时我就想过，我们见面时我要对你说些什么。”
" N6 y/ u/ {5 T, z* K* H) X! D
1 H  i2 q; D3 Q　　“也许也是无话可说，什么都变了，即便和以前一样，也很难找回过去那种心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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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不好吗？至少我们可以圆满地画一个句号，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不是吗？”

　　“遗憾？对，不会再有了，不会了。”
2 k# Q1 e* T, u) Q6 G
　　“其实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梦，一个未完的梦而已，过了这么多年，我也许给过你很多寄托和抚慰，只是梦就是梦，总有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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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很重的一件东西一样，他知道这场叫他们牵挂了十几年的梦终于要醒了，醒来那一瞬间，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她把衣服从肩上拿下来放到他的手中，轻轻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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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j: l+ J: E) E' v　　“我走了…………”

文禾

（二十六）

　　“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那就是什么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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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沉默起来了？大经理！”丽娜扭动着腰肢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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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绍庭挺了挺背说：

$ f  Z* j  E# E　　“我在听你说话。”

　　“是吗？那刚才我说到哪了？”

  M% f2 D! _' Q　　“恩……”

　　“你不是在听我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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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_) F* C7 J( N7 g+ V7 }: j+ d' _2 `7 W　　“太吵了，没听清。”

　　“借口，你又不是第一次来这。”

　　“我不太喜欢这个音乐。”

& K( v/ h9 {3 t: w! Q. d( w　　“你喜欢什么样的音乐，我叫他们给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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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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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看出来你在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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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很倒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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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也不理人家，来这的人都是寻欢乐的，不像你一坐下来就想心事，还怕人看不出来？”

　　“不是不理，实在是你越来越漂亮了，乍眼一看我不敢认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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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 M9 J8 n4 n% x5 }  X9 p　　他的奉承并没有让丽娜开心，她从鼻子里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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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6 |7 m2 l8 c　　“不是不敢认，怕是认不出来了吧？自从上次见面以后，你早把我抛到脑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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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Z* I1 I0 o0 z8 F' F　　“如果抛到脑后，我今天晚上还会来吗？”

　　“今天晚上以前那么多个晚上你去哪了？”

' r; @, X8 I( }& F　　“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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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经理白天忙，晚上也忙？怕是忙着到别处消遣吧！”

　　“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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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说，我是好看了还是难看了？”
4 |/ ~- S  f8 L
/ G) B+ w6 S/ p　　“当然是好看。”他言不由衷的说着，问题不在丽娜美丑，而是他心里想到了樊玉，樊玉吸烟时的表情，尖尖的小手指挑得高高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翘起来，无声地喷着云雾。吸烟不是好习惯，尤其是女人，不但有碍观瞻，而且会给人一种错觉，会怀疑到她的身份。过去樊玉虽吸烟，他却从不干涉，因为一认识她就同知道她有烟瘾；后来她也主动戒过一阵子，只是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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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队奏的是四步舞曲，丽娜向他脸上喷了口烟，幽幽地说：

　　“就这么坐吗？”

; p' ?4 E- K) C. L　　李绍庭只好站起来，丽娜得意的笑了。不料他的舞步非常绅士，一开始便保持着距离；她半瘫痪似的向他靠紧，纵然已经将距离的空隙添满，但他却没有露出不能自持的态度。她用眼睛注意着他的表情，她发现他并没有投入其中，她不仅有些失望，像她这样的女人居然得不到男人的欣赏，甚至连诱惑也被拒绝，她有点生气了。

. B+ M1 S- d, ?3 A　　她的热情让李绍庭多少有点发窘，他向四处望着但心会碰到熟人。他知道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既然到舞厅来就是寻欢作乐的，谁会在意你和舞女是亲是近呢？心地坦然后，他的眼睛不再注视别人了。回想和樊玉在一起的日子，多半是守在家里，他们也跳舞，就在客厅里。每次想到樊玉，他便会觉得内疚不安，他没有忘记她带给他的快乐，也不会忘记他带给她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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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p/ E" q6 P: D- c# ]6 H　　十一月里的一天，李绍庭提着几只螃蟹，从公司回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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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不太冷，他只穿了件红色毛衣，是樊玉为他织的，很合身，只是颜色太鲜艳。她的理由是他的态度有时太严肃，应该用鲜艳的颜色增加些活泼气质。为了不拂她的美意，他只好穿了出去。

3 v1 e; F6 N5 C0 [0 L2 Y　　从大陆到台湾以来，一切顺利得出奇。不但事业颇有进展，连生活也十分舒心，杨再嘉也将全幅精力集中在了公司的发展上，最近标得一家戏院的工程更建立了公的信誉。日子是愉快的，李绍庭真该感谢再嘉，否则他如何会有到台湾来的计划？

# `; P7 ~6 k3 f/ H' h& F　　还有樊玉。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苏珊的存在而受到丝毫影响，他第一次感到男女之间是有真正的友谊的。

8 `/ B; N; h7 E* O　　“手里拿着什么？”

　　李绍庭把手背在身后：

　　“你猜。”

7 q8 c) Z- }7 r7 A5 l; ?& T! Q% v　　“猜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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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东西！从大陆来的。”他得意的把螃蟹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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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她跳跃着，一面接过来，一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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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3 D# h3 v+ t3 W$ S/ s　　“昨天晚上我还梦到吃螃蟹呢！刚才想起这个梦，心里还有些不舒服，人家说，梦到吃东西，有是非。”

　　“不是有是非，是有口福！”

" E3 |  G4 @* d5 O; M　　“原来我是先知先觉。”樊玉笑着，把螃蟹提到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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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里，音乐低柔地响着，樊玉的毛织物摆在沙发上，线团滚得好远，他捡起来，正顺手把线团绳绕短时，樊玉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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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又是给谁织的毛衣？”

: X! G+ S5 F# _: [( @+ k　　“小宝的，小宝的织完，还有二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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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是个好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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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3 }$ _% O+ w: u; t　　“闲着没事，你又不能整天陪我，你越来越忙。”

　　“以后要更忙了，又有很多人来台湾，人口增多，市面一繁荣，我们会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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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玉思索着，忽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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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笑什么？”

　　“我想起来以前看金瓶梅，王婆有句话说男人要具备五个条件。”

　　“那五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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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3 O+ `, y8 u) n' J: w0 p　　“你是男人，都不知道？本来我还不懂得什么是闲，现在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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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 `; a% E4 i　　“你是说潘、驴、邓、小、闲！你希望我天天闲着？一个大男人天天闲着，还有什么出息？”

　　“当然，要真是那样我还不喜欢呢！”

6 v8 T. k5 r" R　　“你喜欢什么？要是第二个我还怕你受不了呢！”

　　“说这种话，罚你不许吃螃蟹！”

　　他笑了，然后看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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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一点吃饭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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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四点钟就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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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螃蟹总要用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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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玉亲自下厨去了，李绍庭独自看着报纸，报上也有大陆的消息，隔着海洋，他感到大陆和他离得非常遥远。新的生活使他满足，旧的对他不再有任何意义，除了偶尔惦记东北的家园和母亲以外，其他人很少怀念。放下报纸他打算洗个澡，然后换上便装和樊玉舒舒服服吃一顿丰富的晚餐，刚站起来，门玲响了，他疑惑着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打扰。阿豆开门以后，也没有禀报，只听见门口说话的不止一个人，好像来了大队人马。他好奇着不觉走出来，从半掩着的大门，他看见阿豆和一个女人说话，女人后面还有孩子，他想问一声阿豆是谁，正当他要问话时，那个女人已经把大门挤开，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这又是一个只有在地狱里才能遇见的场面！那张脸正是他所熟悉的，也是他生疏已久的。他不相信！疑惑自己正在做梦，噩梦！梦会清醒，清醒后会轻松，然而他现在的感觉却是越来越沉重，因为这是事实，因为他看到那张脸对他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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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6 _  ]1 K& Q& m! E: @+ w　　“怎么？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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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说话，实在无话可说；他的目光呆滞，喉头发干；他不是不认识他，而是已忘了她。这场景活像晴朗的蓝天，想不到会有乌云临空；乌云将带来风暴，然而他无处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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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5 z3 e2 u+ f# H　　“都进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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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荣荷没有理会他，转回身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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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p7 O6 ]# O& d& v5 ~+ Y　　“都进来呀！”

! f" {/ ?$ D7 ]- j8 q. c　　大队人马浩荡而入。孩子们长高了，长体面了，连最小的闹闹也像小公主一样可爱。那全是他的孩子，他惊奇，应该有喜悦的感觉，如今却被恐惧代替。他听见后面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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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绍庭，谁来了？”

　　樊玉的声音加倍使他发觉现状的可怕，一方面他想阻止樊玉出来，一方面他想阻止张荣荷进来；只是两方面他都没有做到。他心急万分，记起了过去他和张荣荷及方笑人三个人如何对峙的局面了。今天，不是同样吗？过去他憎恨方笑人，今天他的地位却和方笑人一样令人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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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2 f  {" N7 ~' }　　“什么人啊？绍庭。”樊玉一面问一面揉着刚涂冷霜的手走了出来。

4 W, A" H3 X6 S/ J8 g　　“樊小姐。”阿豆跑过去，脸上充满了惊奇，眼睛斜视着张荣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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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6 {# S# a( [8 t! {& |　　“那个太太说她是_____”

　　“我是李太太，”张荣荷冷眼上下打量了樊玉一翻，然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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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2 B+ |9 _. W- z3 M6 [　　“张嫂都进来好了！”她也没有看李绍庭直接进了玄关。

1 `8 }  {( r! g+ C; u* w/ M* ]9 G% G　　“太太，要脱鞋地呀！”阿豆在后面喊着，她心疼每天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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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R8 C& x% @$ X　　“脱什么鞋，我们又不是日本人，为什么要守日本人的规矩？”

　　樊玉最初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当张荣荷自称李太太时，她还以为是绍庭的嫂嫂，或者是亲属，只是在奇怪这位客人为什么如此不友善？她惶惑地向李绍庭望了一眼，希望他能给她合理的解释，但他没有看她，直到身后三个孩子的相貌证明，李绍庭是他们的父亲，那毫无疑问的，那个女人是他的前任太太，是他的前任太太，樊玉也并不惊愕，惊愕的他们不已经离婚了吗？她为什么还这么傲慢？以女主人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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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0 a6 L3 n& v& Z% Q　　“绍庭！”她喊着向他求援，希望他给她一点安慰，他却无言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失神，和平常判若两人，这对她是一个恶兆，于是她走到他身边，用抖动的嘴唇很吃力的问：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躲避着她的目光，他不忍心看到她那因受惊吓而苍白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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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着急，以后我会告诉你。”他抬起沉重的手，拍了拍她。

0 y( d  _# |. y9 F/ r4 D　　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阿豆跑来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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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9 |% X% g! ~& ^! d　　“那个太太正在往外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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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X; W5 s8 |, R8 k$ Q6 g  d' X) L　　“什么？”樊玉的脸色惨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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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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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4 l' {* U) K; D# c  Q, F　　李绍庭不能不过问了，他大步跨进房去，正在跑跳的孩子们立刻停止动作。当他冲进卧室时张荣荷果然在指指点点，命着两个女佣搬东西。

0 |5 n$ Y2 c; S! A　　“住手！”他声色俱厉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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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给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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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佣不敢动了，悄悄溜到一边张荣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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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4 Q4 L# v/ |& R6 H$ s　　“你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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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5 w: ?9 p1 b　　“什么意思？要问你自己！”她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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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屋藏娇，讨起小老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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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玉跟随李绍庭身后，听到最后一句话，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忍不住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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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是小老婆，请你不要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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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那你更没有权利过问我们的事了。”

　　“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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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婚不是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事。我和李绍庭的婚姻百分之百的有效，不信我可以找出当年的介绍人，马主席和张院长，老实说我对你已经够客气的了，要不然我把你抓到警察局，告你妨害家庭。”

: t" m) Y- x( z　　樊玉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她不能支撑得一把扶住墙，像是要晕倒的样子，李绍庭慌了，一把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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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

6 p; J' k( d8 m0 C1 V& Y1 M& ~6 k　　她喘息着甩开他的手：

　　“不要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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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5 `/ _1 f4 }0 K- N9 P( k9 F　　她喘息挣扎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时也没有办法向她解释清楚。她恨他，他恨张荷，是魔鬼把她送到他和她的面前，故意将他的美好生活，破坏无迹！尽管他想抓住张荣荷的头发，把她扔出大门但表面上他不得不委屈自己，他低下声音说：

　　“你不要喊好不好？有话我们慢慢谈。”

　　“慢慢谈可以，反正我也不急。”说罢她坐在了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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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先把她的问题解决了。”

　　李绍庭拉起樊玉的手，走进睡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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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r9 w2 F% R/ r6 S% o! E　　“玉，让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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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_  w1 _" A& X0 T7 [　　“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的太太居然是一个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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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把她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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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9 c+ e5 Y6 S0 Q. r- `　　“算了，我该回去了，你们的事自己好好解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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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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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玉，低下头无力的瘫软在床里，双肩颤抖。李绍庭上前把她揽在怀里：

; B% M/ E  s8 `' U　　“你等我。”

' K- @3 j; O( e: g4 ~! C) X　　张荣荷靠在沙里，经过刚才一回合，她已经显得很疲惫了，静止下来以后，李绍庭觉得她瘦了，两腮已有些下陷，她老了，以前的那一点点风韵如今也荡然无存了，固然他对她毫无感情，但他和她毕竟共同生活过几年，虽然她有一百种缺点，但她为他养大了几个孩子，想到这，愤恨中掺加了些许怜悯。他不准备和她宣战，从他离开上海的那天起，他就不打算和她再有什么战争发生，如果吵闹可以解决什么，那么也不至于走到现在。他尽量把声音放得温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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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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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

* B, V0 H; k3 C! [+ i　　“坐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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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c  Z! Q2 ^, |9 F　　“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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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量着她，忽然发现佩戴在她肩膀上的黑布，他的心一惊！进门时她穿着外衣，现在把外衣脱掉才被他注意到，她在为谁戴孝？首先他想起他的岳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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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呢？”望着那块黑布，他迟疑着问出了口。

: X: S* ]4 H5 K; O: R+ Y　　“妈？”张荣荷因为过于激动声音也走了调，发着颤，眼里闪着泪花：

" g9 J( S- k6 a* y9 X　　“你还配叫她，妈？”

　　“她______？”

　　“她死了！”一向好强的张荣荷，这时忍不住掉下一滴眼泪。

( n# z. L; s1 r5 i6 v　　“什么时候的事？”

" x9 f4 f( i; p5 \　　“今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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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肘放在分开的双膝上，两双手紧紧捏握在一起，头低得不能再低。他想起他的岳母曾经为了他们好言相劝过不少次，只是他没有听她的话，想不到这样快便与世长辞了。时间真的让人感到自己的脆弱，对于张荣荷来说，她的额头上已经有了固定的皱纹。张荣荷发觉自己不该太软弱了，于是止住泪水，竭力恢复原有的冷漠。

6 G# Y4 P+ j- c0 r7 V　　“妈死的时候，叫我找你。”

2 d! O1 ?- F# ^$ }3 Z　　“你怎么找到我的？”

　　“存心找一个人，还怕找不到？你以为逃得了一时，还能逃得了一世？”

　　“我没有逃！”

　　“没有逃？你撇下我们一个人走了，不叫逃叫什么？我去东北找过你，你家里说你拿了好多钱，原来你躲到台湾来享清福！”张荣荷怒冲冲地指着睡房的方向大喊着：

　　“那个女人是不是以前在上海做小姐的那个？你们结了婚？”

6 P/ E( ~! z* L; P1 G6 W　　“住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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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6 }) m6 g8 ^& @. C" M　　“凭什么喊我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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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8 V3 e/ X6 ^9 X) n8 e　　“凭什么？你现在是我什么人？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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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些什么意思？”

　　“孩子们听到了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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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孩子们算什么？你还会顾及到孩子们？你心里有孩子们？你为他们尽过什么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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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他有些惭愧，他确实没有尽过任何责任，但是他小的时候父亲又为他尽过什么责任？在他的天地只有母亲和佣人，那情形和今天他的三个孩子一样。他的父亲后来没有表示过歉意，那么他也不应该有所表示，父亲拿金钱培育他，他作官时的积蓄也都在张荣荷手中，拿给孩子们应用，不就很够了吗？

4 D7 D# y: f0 \" D7 ^  A: ~　　三个孩子这个时候已聚在一角，呆呆地望着母亲和陌生的父亲在争吵。

　　“你们站在那干什么哪？都给我过来！你们爸爸讨了个小老婆，不要我们了，先是把我们抛弃，现在又想把我们赶出去。”

　　李绍庭见她越说越不堪，尤其在孩子面前他的尊严深深受损，正要发作，这时阿豆悄悄对他说：

. H. b8 ?/ G6 w# F  z( G　　“樊小姐走了。”

- G* _' ?2 s) N  p: ^　　李绍庭顾不得再听，便奔了出去。他一面开着车，一面心情非常矛盾，一面又怕见到樊良和苏珊，最让他担心的是，张荣荷的话伤害到了樊玉，樊玉必竟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女子，她又何曾受到过如此羞辱，而这一切若不是因为他，她又何须去承受这样的羞辱？又凭什么受到无端的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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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绍庭走进樊家时，樊良和苏珊还好都不在，樊玉独自一人坐在桌旁摆弄着桌子中央的一大束香水百合，夕照下，百合花被染上了一层金边樊玉纤细的手指也被染上了一层金边，美的足以让人抱以惊讶的表情，她没有回头，手指依就与百合花瓣缠绕在一起，李绍庭坐在她面前，樊玉沉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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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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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 A/ n4 D　　她放下手，看着他，突然间说出一句话：

- H0 Q7 J0 g5 W" C　　“你爱过多少女人？”

) B9 k! S/ Y& F9 g　　“很多。”

* ~' T7 f2 B! C" z7 R0 ]9 w　　“你爱过我吗？”

9 w- s  ?) v6 \8 P　　“很爱。”

　　“真的？”

: w( L6 _  S4 _. v　　“一直在爱！”

8 e6 g# j, y; v7 `' F* D& J9 p　　樊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啪地掉在桌上，摔碎。李绍庭伸出手握住樊玉的手，像是怕她在他眼前飞走一样，用力的握着。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如果相对一望能够缓解心中的痛苦，成全彼此的幸福，那他们宁愿就这样望着，如果厮守是一句很容易实现的诺言，那么李绍庭此时想说的就是：
" O  M) q6 z* G& M
　　“与我厮守一辈子吧！
1 y1 y! Y: S1 k3 F  ^
　　樊良夫妇回来的时候，李绍庭离开了樊家，离别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冷风划过，把他的心吹得冰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慢慢地向前踯躅着，头很沉，浑身虚弱，对于这已熟悉的城市，他又茫茫无去处。

文禾

（二十七）

　　“我现在真正想做的是，找一个属于我的爱人！”

  P6 h. r1 ]( |% j2 f+ W4 a$ u　　一连几天，李绍庭停留在公司里，没有去看张荣荷，也没有去找樊玉，偶尔他想探望一下孩子们，但是这种心情并不殷切，即使殷切，也被对张荣荷的厌恶感所剥削。至于对樊玉他承认是有感情的，却还有理智，而这种理智促使他压制这份感情，正因为压制才引起暗暗地痛苦，他不愿意这种痛苦表现在樊玉面前，或许他认为，这样做对樊玉而言是一种更深刻的爱，感情债真的是偿不完的啊！想到这李绍庭的思绪断开了与樊玉的连接。

. N( `6 C0 S4 F& g' _! W% ^3 E) r　　年关即景给予李绍庭多少感触，他记起和樊玉一起上街办年货的情景了，而这一切如今真的也只能想想而已。并不像他想像的那样凄凉，家里也有一番过年的气象，门上贴着春联，孩子们穿着漂亮的衣服，连佣人也打扮得干净利落。虽然他回来过两次，但在孩子们的印象里，仍是陌生人，压岁钱可以拉拢距离，孩子们都知道钱是好东西。他抱起了最小的闹闹，坐在自己的腿上，闹闹穿着一套红色的唐装，梳着两条小辫子，模样俏皮甚是可爱，李绍庭抱着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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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闹乖，叫爸爸！”
1 F2 Y4 Y0 `& Z6 j7 S, B+ i
5 t+ P3 g' G( ]$ K+ @+ p　　“爸爸！”

9 i$ H' U2 Z. ^　　闹闹的童声很招人喜爱，李绍庭不由得笑了，佣人倒了茶李绍庭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喝茶，放下闹闹起身走向客房。再嘉来的时候，他还在睡觉，闹闹抢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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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W* R/ G, d2 k6 U　　“我爸爸回来了！我爸爸在觉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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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1 g7 l/ S3 V　　“啊？”再嘉很惊讶，这是他原想不到的事情，不过他能回来就是好事，可是不见张荣荷再嘉抱起闹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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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呢？”

　　张嫂忙应着：

　　“打牌去了，昨天晚上出去的，到现在没有回来。”

' `% X! L1 L6 x1 }1 t, E　　“哦！”昨天晚上到现在，整整一个对时，他佩服打麻将人的长期应战的容忍力，如果张荣荷能把这份容忍力用在其他事情上，譬如婚姻上，也许他们之间就不会这样失败。

　　客厅里摆着瓜果盘，倒像是在过年，只是气氛冷清，他转身对佣人说：

! a7 l. `) m( W3 {/ I" ~9 l7 `　　“让他休息吧！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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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嘉走时李绍庭还没有醒，他只是昏昏沉沉的听到有男人的声音，其实这场睡眠以时间来论早已足够了，只是感到周身欠适，他才需要继续睡下去，他很想问问是谁，只是待他问时又过了一段时间了，起床时已是午夜时分，新年的炮声，像海浪一样覆盖了整个城市。他用冷水洗了洗脸，又喝了两杯茶，才感到一切又恢复了，就是因为恢复了所有的知觉，他发现这个原来属于他的家变得有多陌生，浴室里没有他的用具，家具也被更换了，客厅虽然如旧，但是已少去了樊玉温柔的笑脸。孩子们对他怀有好奇却又畏惧，他们站在近处窥探着，而他大部分时间却是望着远处，什么话也不说，态度沉默而冷淡。孩子们失望着，深觉这个陌生的爸爸高不可攀。

　　家是好的，然而一个空虚的家，比没有家更要悲惨。李绍庭坐在沙发上一面听音乐，一面吸烟，他想起在上海的那段日子了，受到恶劣情绪的影响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踱着，他再三问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是有要和好的意思吗？不他并没有和她言好的心意，他之所以回来，也不过是受到过年的刺激，感情在酒后特别脆弱的关系。所以趁着张荣荷未归，还不赶快离开？当他转身向门走去时，被闹闹发觉了，闹闹不敢喊他，却急忙告诉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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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T* m3 g, h1 p$ d3 o　　“爸爸，我爸爸要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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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嫂赶出来跟在后面挽留：

$ @8 g: k+ }& G& n　　“太太，就要回来了。”

% D6 n! G5 W9 v7 ?$ t& V　　不提太太还好，李绍庭摆了摆手。连头也没有回便夺门而出。

　　李绍庭的行动完全出乎再嘉的想像，他原以为家人团聚的旧年除夕，已经将这对怨偶拉拢在一起，不偶李绍庭却在公司住了下去，并没有言好的意思。再嘉不便过问，李绍庭更封口如瓶，两个有家室的人，继续在公司住，形如单身汉。

　　再嘉的生活是单调而枯燥的，在与家里失去联系以前，他从没在外面找过女人，后来怀着悲哀和迷茫的心情他的生活也开始有了变化，如果说是为生理需要，倒不如说是他是为了发泄内心的郁闷。

　　在男人的世界里，很少会有人想到对女人忠实的问题，何况以李绍庭目前的状况，更缺乏表现忠实的对象，虽然他没有荒唐成性，但是有玩乐的机会他是不会拒绝的，因此他的生活仍然要比再嘉多彩一些。春天的夜晚，李绍庭和几个经商的朋友从酒店分手回到住处，如果是平常再嘉会置若罔闻，而今天他听到绍庭的声音却移步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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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荣荷打电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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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K- S# A- \! d# M+ o+ }8 ?　　李绍庭疑惑的望了他一眼，明知他不会开玩笑，却又不愿信以为真，他了解张荣荷的个性，她是不会向他妥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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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J& [1 {4 ?3 P) K( Z" G% B　　“闹闹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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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绍庭的心必竟不是铁打的，尤其他在这三个孩子里最喜欢闹闹，听了再嘉的话不禁问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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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l' {; y* [  \' g　　“什么病？”

" W2 e/ l" V8 I$ n　　“她没有说什么病，只是说闹闹喊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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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4 g' [5 K2 D　　李绍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受到感动。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生病，虽然有母亲陪在自己身边，可是每次父亲过来看看他，就令他感到特别安慰。当年他的父亲那样威严，但逢到他生病时，他也会变得温和一点。闹闹虽然不满四岁但女孩子比较懂事，也许早以认为爸爸不在身边是种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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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一趟吧！时间还早。”再嘉说完没有等李绍庭的反应就径直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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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5 U3 A3 C( }( I' Y9 c　　李绍庭独自怔了一会儿，即使对张荣荷再不满，但孩子毕竟可怜，万一有个好歹，想到这他快步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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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0 O9 v+ Z& D  _3 U1 z) z/ D　　张嫂为他开门时，脸上带着惊喜，如果不是主仆有别，而且若不是他那副冷淡的态度令人生畏，早就要问问他先生怎么好久都不回来了？张嫂没有问他，他倒先开口了：

# G3 Q. H7 N2 d$ ^" z. X　　“闹闹怎么样？”

6 Z( W' Y% Q; D6 {2 t　　“睡着了。”张嫂很怕他立刻掉头就走于是又急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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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O% t& s. k$ ~* n　　“刚才还找先生呢！我们哄她说爸爸明天就回来，先生能回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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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b! G5 |! i% ?1 z  o　　“她生的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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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k1 }+ o' B# \# }% N2 @　　“麻疹。”

　　李绍庭的医学常识虽然有限，但他知道麻疹是一种小儿必经的普通病。他暗暗责怪自己太冲动了，回来看出麻疹的小女儿，真是多此一举！他的犹豫态度，张嫂猜到他的心意，急忙又说：

, A% I  h  [$ {5 X3 N* T( @　　“闹闹这此麻疹好历害！发了一星期烧没有退，先前都不知道，以为她是感冒，麻疹已经出来了，她还在外面吹风，差点又给憋回去，那就危险了！先生进来看看吧！

　　闹闹确实已经睡着了，脸好红，仍然有热度，两个月不见，这场病使她瘦尖了脸。凝视闹闹，不知怎地他会想起妹妹萍漪，血统因素真的很微妙，闹闹竟有点像她的姑姑。他依稀记起萍漪小时候害腥红热的情景，家里人说会传染，禁止他去看她，但有一次他竟然瞒住了所有人，偷偷地跑去了一趟，萍漪闭着眼，小脸通红，二姨妈坐在旁边发怔。人真的很奇怪，多少年的事了，现在还能记得这么清，近年来他很少想起与自己接触过的人，而今晚却由闹闹引导着她们来至他的面前。

: z. U! i8 {+ ?0 E3 t　　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闹闹的小脸，又压了压被子，然后轻轻退了出去。卧房门关着，他顺便瞥了一眼，不知道张荣荷睡了没？时间不算太晚，张荣荷又不是早睡的人，既然她避而不见，并且闹闹的病也无大碍，他没有必要留下来。经过客厅时他突然驻了脚，因为他已经望见站立在客厅中央的张荣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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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0 [+ B0 `- Z4 T+ L7 |' o　　张荣荷一言未发，只是望着他，她的脸上一派冰冷，连眼神也是凉凉的。灯光下他注意到她的皮肤松驰了，肿肿的眼泡已经下垮。时光真是无情！能够使人体的美点也变得丑陋，张荣荷当年的长发已经剪掉，电烫了，现在短发中掺杂着些许白发，这时的李绍庭对她怀着两种感觉，一种是照旧的厌恶，另一种却是新生的怜悯，一个女人在青春时就没有发出耀眼的光彩，却又衰老的这样快，岂不是最大的悲哀？

3 u  ~& U. ?! g  h$ v　　她的头发微微有些蓬乱，旗袍衣领的挂钩也没有钩住，由此猜想她可能已经躺下了，刚又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里等待着他，好像要和他谈判什么。谈判就谈判吧！他理直气壮地坐在靠门的一张沙发上，然后点了根烟，静静的等待着她发言。

　　以她素有的高傲，即使她有所求，也不会向他开口的。婚后这些年，不论彼此的感情是好是坏，她始终没有表示过低头。他只记得一个夜晚，她请求他原谅过她，他还记得那晚方笑人告诉过她要他搬家，不是她要他搬家，而是她阻止他搬家，担心他搬到外面会找别的女人，那晚的妥协不过是她对方笑人的怨恨而引起的报复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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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李绍庭猛然弹了弹烟灰，思想有时是无法操纵的东西，怎么会又记起这种无聊的事了呢？人的度量毕竟有限，虽然已经过了很久的时间，可是不愉快的过去仍旧会影响现在的情绪。佣人小心地进来送上了茶，又小心的退下去。茶冒着烟，烟也冒着烟，一支烟吸完，李绍庭又点上一支。客厅里一片死寂，在她开口说话以前，他绝不发言。他对她要说的话已然说尽了，他不可能软化或者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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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Q+ N% y% W0 `3 n7 k8 u# q　　大约是站累了，他注意到张荣荷也找了张沙发坐了下来。接着她干咳了一声，这样对峙下去她并没有利益。她知道，因此她打开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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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 l. s- ^6 l. d; N; V- |; i3 E　　“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1 L# G! X7 c9 z9 g5 B　　是一句客套话，却不包含客套的礼貌，声音很冷淡，而且带着不满的意味。李绍庭吸着烟，没有做任何反应。毋须他反应，有了开场白，她还会继续说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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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d# e- Y% X' }4 r5 D　　“来台湾整整半年，你扔下我们，一点也不管。”

7 x5 e5 B2 j! \　　让他来管什么？并不是他把她们接到台湾的，是她们自动来的。如果说他扔下她们，那应该是以前的事，并不是半年前。半年前樊玉走了，那是她造成的，是她害他没有了家，失去了安宁的生活。他没有指责她一句，现在反而受到她的指责。他的心里愤怒着，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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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6 Z* @3 B& w1 P8 E* m　　“如果不是孩子们离不了你，我就想回上海了。”

　　你本来就不该来，他心里这样想，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狠狠的吸了一口烟。他不知道张荣荷是否后悔了？也许她已经发觉自己的失败。在感情上毫无所获的胜利和失败并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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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  P- k! K0 x　　他虽然沉默无语，但是难看的脸色已把心境表达出来。她瞥了他一眼，才又忿忿地说：

　　“我到台湾来找你，并不是怕少了你不能活，我是为了三个孩子。”

　　孩子，又是孩子，孩子对佳偶来说，是幸福的基石，对于像他们这样的怨偶，却是难以摆脱的累赘。不过孩子们有什么错呢？

5 L) v( f2 \6 J　　张荣荷停了一下，借此探视他的表情，只是他的头垂得很低。接着她又忿忿地说：

　　“三个孩子越长越大，常常问起爸爸。我从小就有父爱，我不能叫我的孩子没有爸爸。”

% V- `; v# o! g8 T* M　　忽然张荣荷唏嘘起来。李绍庭迅速的望了她一眼，又迅速避开。悲痛可以使人的脸变形，张荣荷的表情现在惨不忍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伤心起来，也许是在追思她的父亲。他的父亲去逝后，他很少悼念，他从小虽然有父亲，却没有享受过父爱，因此他不能体味到张荣荷的感觉，不能了解她的感情。他觉得屋子里特别沉闷，由于已准备就寝，窗户都关起来了，他走过去把一扇窗子打开，凭窗小立，他注意到密云满布，远处间或有一道闪电，看情形这暮春的夜里可能下一阵大雨。

　　就在他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张荣荷已抚平激动的情绪，恢复一贯的冰冷，她很后悔自己的失常，以她的性格，绝少在人前示弱。她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然后又用强硬的语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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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O  U+ S! a. K* h6 u" j8 \* V　　“我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反正我不会和你离婚！当你的太太没有什么好光荣的，可是我就是要把你拖住，教你和别的女人结不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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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q- h  `. v: P  d, b7 ?& Z　　这种话，李绍庭已经听过不下百遍了，事实上这种手段拙劣之至！损人而不利己。偏偏张荣荷认为很得意，重复又重复，炫耀再炫耀。原来他心里对她的那一点点怜悯，经她这样一提，又顿然消失了，厌倦之余，他转过身要离去。不料张荣荷很机警地也站了起来，怒目而视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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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走？走有什么用？走到天边，你还是有太太的人！”

* e, t( E+ H( _5 g) r% Q1 _　　他望着她那神态，恨不能像当年父亲对付鲁箐箐那样，抓住她的头发猛打一阵。然而他不会动手，因为他对她的感觉正在慢慢丧失，过去或许还会有一些仇恨而现在……………他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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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h! B, p" R4 t& g' ~% Q2 A　　“你说你想要我怎么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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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要你怎么样！”张荣荷冷冷地回答，

4 o% _1 R+ [# j1 d  v& |2 P* v　　“我这辈子有没有丈夫，都不在乎！反正对男人，我算认清楚了！”

　　“从我这里，还是从方笑人那里？”李绍庭冷笑了一声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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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要我怎么样最好，我们本来就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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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1 l* K6 e3 h  ^8 ?. c+ U$ t7 d　　“是，我们本来就无话可说！要说不过是为了孩子，孩子需要有个爸爸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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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再给他们找一个。”他低沉地说。

; e7 }* p* A+ ]　　“你说什么？他们是李家的后代，不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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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并没有打动他。他的父亲昔日虽然不溺爱他，但是对后代却非常重视。是时代不同而观念也跟着转变？还是他的心比父亲还要硬冷？

　　“那间书房还空着，”忽然张荣荷又说，说话时语气比较和气：

  W( Z4 t- |9 K+ f4 N　　“你可以住那间。”

　　她没有指明，却表示要他搬回来住。他不愿意搬回来也不想搬回来住，如果回来住即便不是她的丈夫，但和她形式上的夫妻生活，日子更难过。再说她还凭什么相信他会按照她说的去做？窗外闪电光亮加强，他得走了，再不走会有一场暴雨来临。可惜他走晚了一步，刚想站起来，门玲响了。最初他认为趁着有人来，他走可以避免张荣荷的骚扰，不料佣人跑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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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的东西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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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 l! Q6 z( Q　　他听了首先是莫明其妙一怔，而后迈开大步赶了出去，见杨再嘉正指挥着一些人卸运他的全部东西。他心里很生气，原来他和张荣荷商量好的，他是他的朋友，却出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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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天气好像也挺成全这家人，阻止已经来不及，因为大滴的雨点沉重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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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雨了，还不快点！”

: l  E( D% ^7 X) ~" {- ?　　李绍庭往旁边躲了躲，靠在了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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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n5 s/ R  M: l6 U2 M　　雨下了半夜，李绍庭也一直陷于无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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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m; \# L: p& f4 ^　　雨声很大，并不是雨声烦扰了他，通常，雨声有助眠的作用。然而今晚，难以想像这雨夜的背后会是什么样子的。

　　再嘉将雨带来，然后在雨中走了，两人没有交谈。走时李绍庭也没有挽留，因为在他的感觉里这不是他的家。张荣荷趁搬东西时回房去了，只剩下张嫂为他布置房间。他独自坐在客厅里，一面吸烟，一面生闷气，再嘉一向不愿意干预别人的家事，想必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才帮张荣荷的吧，张荣荷以为用孩子这张网已将他套住，其实，他还可以搬出去的。本来他想以酒浇愁的，然而以前的几瓶酒，都已不知去向了。也许被张荣荷请客用掉，也许被她扔掉。因为她一向最厌恶他喝酒。

8 D' |& o6 w1 {　　雨不停地下，家人都已经安息。巷外面才有车，跑出去会淋成落汤鸡。何况深夜里他已无处可去，除非找家旅馆。就把这当成旅馆不一样吗？闷坐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踱到张嫂为他清理的书房。

　　关起门，躺在床上，很清静，现在张荣荷不可能进来，他也不可能到张荣荷房里去。他们不是在睹气，睹气有和好的时候，而他们，他不知道张荣荷对他如何，他对她已经缺乏感情，引不起任何欲望来了。夫妻俩交恶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感叹。性生活固然只是婚姻的一部分，但如果缺少了这一部分，那么婚姻也失去了它所应有的意义和内容。

　　辗转反侧了很久以后，李绍庭起来去洗手间，经过张荣荷的卧房，他没有一点想停留的意念。人都希望自己被人原谅，可是原谅别人竟是这样的困难，他不是不能原谅她，是他根本不爱她，如果他非常非常地爱她，那么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则又另当别论了，主要的是他本来就对她没有什么感情。如果张震中还活着，情形也许两样，起码不会到这种程度。怪不得张荣荷提起父亲时，忍不住掉眼泪，她也知道她的父亲若仍在世上，她会附带着某些可贵性。想到和张荣荷结婚的动机，李绍庭并不觉得惭愧，因为这婚姻是他父亲一手促成的，若说得到了恶果，那错误也该由他的父亲来负责。可惜老一辈已经逝然，把剩下的全总都交给自己来处理，他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变迁，只好慢慢走一步看一步了。

7 C( ~9 g2 t5 F$ T6 _4 m　　前前后后，李绍庭思索得真不少，直到雨声渐渐停止，他也渐渐困倦起来，一夜无梦。

文禾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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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 |8 ?* o8 e0 G　　“很多事，做过以后，回忆起来是美丽的，很多事回忆起来，却有丑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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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时候，李绍庭不敢去回想已经过去的那一幕一幕，免得使自己变得不愉快。可是有些事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好像人的年纪越大，就越会想一些以前做过的例例种种。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与谁的哪一次邂逅，开始的时候都很美，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什么呢？李绍庭坐在沙发上，屋子里一片死寂，他怎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年纪大了，可看到孩子们慢慢地成长，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若不是老了，怎么会突然之间有如此多的感慨！很多事做过以后，回忆起来是美丽的，很多事回忆起来，却有丑恶的感觉。李绍庭叹了一口气，这轻轻的一声叹息，仿佛已经很苍桑，苍桑的如一潭止水，再激不起任何涟漪。人的感情，人的感觉，都是一个猜不透的迷，日子会一天天不自觉地消磨过去，只有在孩子的脸上才能意识到时光的迅逝，三个孩子以老二李泽的功课最好，闹闹在这个家庭比较受宠，尤其张荣荷对她很看重，为她买了架钢琴，而且带她到舞蹈班学习芭蕾。尽管张荣荷也有自己的交际和社交节目，时常不在家，但孩子们还是愿意与她接近，正像李绍庭幼年时远离父亲，接近母亲一样。有一次闹闹拿了小学毕业证书回家，李绍庭把她喊在面前，很想夸讲闹闹几句并且鼓励闹闹好好学习，他问了闹闹几个问题，那孩子吓得呆目结舌，脸也变了颜色，宛若大祸临头似的。他一生气，把闹闹赶出了屋子，他觉着这孩子太没出息，事后又觉得自己很不应该，自己小的时候在父亲面前不也是同样畏畏葸葸的吗？

$ z& x* x5 w6 p/ m+ s　　他不知道当他小的时候父亲损伤了他的自尊以后，懊悔过没有，因为父亲从没有对他表示过，现在他损伤了孩子的，也不曾表示出自己的错误，虽然他曾经暗暗懊悔过。

! |8 a. k* r( @- U" n/ z　　他惧怕父亲，感到父亲的行为有很多地方不对，但却又避免不了去效法他。至少有很多地方他不自觉地受到了影响，而且他的感情方面也有相似之处，他不知道父亲的一生究竟爱谁，甚至是他是否真正爱过，只要是他喜欢的便设法占为己有。回想起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几个女人，他好像爱过她们，又像没有爱过，在同一个时期，他表现得比他的父亲专一，但是对哪一个他不是和他的父亲一样以金钱作为攻势而攫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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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不是一个空洞的名词，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和樊玉被酒精燃烧了的情欲，事后真的像灰烬一样，轻易的就被吹散了。

　　冬去冬又来，樊玉像树叶一样，消瘦，苍白极至枯萎。最初，悲痛使她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每天的空暇都消磨在小屋里，那些日子她好像与这个世界完全失去联系，直到十一月里，才渐渐好些，主动约李绍庭出来吃了一顿饭，告诉他她要回大陆。酒后的樊玉，面若桃花，目光闪烁看起来分外动人。酒增加了谈兴，李绍庭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谈笑风生过了，她笑起来依就那么美，弯弯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起来她今天心情不错，特别穿了件颜色比较鲜艳的旗袍，而且还搓了一些口红。

　　“玉，不要喝了。”

( C7 _% w' v, b7 {+ j　　“今天情形不同，你知道我要走了，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到一起，坐下来喝杯酒。”

- m/ y; R7 o5 b/ Z" O; K　　“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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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我醉也不会醉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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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送你回去！”李绍庭扶起樊玉，实际上今天晚他喝的也不少，但他见樊玉的情形，确认他有必要送她回去。

　　“我不要你送，我自己会回去。”她虽然这样说，但若不是李绍庭扶住她，她几乎就跌倒在地上了，上了车以后，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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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2 o. h7 x8 f/ H5 _! [; |　　“现在感觉怎么样？”李绍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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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晕。”她的头左右摇摆着，呻吟了一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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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f* [4 X! n　　“好像在船上。”说完她突然哀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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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5 j, ~+ K. O+ J( Q7 l# P8 z　　“玉，你真的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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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她勉强回答。李绍庭没有再问什么，沿途，樊玉不时睁开眼，观望一下，几次都不耐烦的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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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有到？”

　　酒后再加上吹风，情形更坏，一进家门，樊玉便呕吐了一地。樊良和苏珊外出不在家，是他将她抱到床上的，是他代她脱去衣服的。呕吐之后，樊玉神智迷糊，几乎丧失了知觉，在他的摆布下，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间或呻吟一声。黑暗中，他久久站在床前未动。他应该回去的，然而抑制不住心里的灼热，一方面体内酒精作怪，另一方面他不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

　　“玉！”他轻声呼唤着她。她没有反应。

　　欲火中烧，占有她的意念鼓舞着他，何必再犹豫？何必再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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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她的实际感觉，她曾挣扎，呻吟，最后她呼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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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Z, v9 E9 l' z# h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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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发生第三日，李绍庭犹豫再三决定去看她，门铃按了好久，没有人答应，他正想离开时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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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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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J5 f2 f0 ~* }! ?4 f　　是樊玉，她在家：李绍庭心中一阵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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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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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2 Z4 |4 G0 l( T. j. C　　里面沉默了，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动静。他有些着急，但感到还有一线希望，因为她并没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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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5 u- [) w7 a: @　　“玉，开开门。”

* Z! h( K5 T) R/ g/ H0 k　　里面仍然是一片沉默。

7 B6 h, u  `. {$ Q　　“玉，”他几乎近于请求了：

　　“我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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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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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看你。随便你给我多少时间，我只和你说几句话，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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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 W2 p, O" x　　好容易才使她开口了，不过声音很低沉，而且很冰冷：

　　“没有什么好说的。”

$ l9 |0 h9 b6 @+ o　　“你开了门再说，外面这么冷！你总不能让我一直在外面站着。”

5 W- |- b5 O& s4 K( M　　他不知道是他的话打动了她，还是她觉着这样不是办法，终于把门打开了。当他注意到她时，她已经转过身，径自走了进去。他紧紧跟随着她，她没有上楼，也没有进卧室，只站在客厅里，客厅里没有火炉，冰冰冷冷的，一如她的态度。她以背向着他，使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可以想像到她此刻没有表情，由她的背影，他不觉想起前晚的情形，他的心一动，但紧接着又沉了下来，经过一阵僵持，他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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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 P  C4 o8 |$ D　　“玉，转过来对着我好不好？”

, b, T' X0 B/ M" c' n! i　　“你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 ~+ t; K+ v+ L* p9 f- `* A7 c　　“我，”他经她突然一问，竟不知如何回答好了，想了想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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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4 \5 a/ j3 g4 k1 G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今天晚上这是为什么？”

9 w( g8 y# F' z3 J( o2 |# _　　“因为我不想见你，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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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3 w, Y$ P9 `7 m1 |　　他没想到她竟这样干脆，仿佛受到一击，当时竟不知所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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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恨我？”

9 |' J% _  D; R2 u$ X2 A　　“你自己知道又何必来问我？”
8 e1 q. f+ x! u0 G
* \% @$ ?* Z' l! S' V　　“我不知道。”

+ Q0 e6 A% g# P* ^6 T2 u% Z　　她冷笑了一声，从她的冷笑中可以听出她的心多么的惨痛。一时他们默默地对立着，彼此都不说话，他很想了解她的情绪，她在僵持着什么？

　　“如果没有话说，你可以走了！”忽然，樊玉打破了沉默。

　　恍惚间，时光倒退了十几年，仿佛是苏珊正站在他面前，樊玉的声音很像苏珊，特别是这句话，牵引起他们最后一次谈判的情景，那时苏珊已经知道他要和张荣荷结婚，但他还是不承认，他为什么要承认呢？大约是逃避现实，维持自尊和今晚的佯作无辜相同。

5 E, A, E  @8 m. ]/ c　　“你赶我走？”

) B5 Z$ Y: k. W3 ~; G& A, l) h6 t/ F. \　　以往也常常说这句话，不过是说笑话，樊玉并不承认，而现在她却坚决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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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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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点悲哀了，正是他悔过的时候，他却没有说悔过的话，他只是以请求的口吻向她说：

9 t) y3 W6 K# W  A. e5 n　　“不要这样对待我，好不好？”

　　“想想看，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我不是故意的。”他低声讷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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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5 O: m$ g  O　　“因为，我爱你。”

　　“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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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u) g+ [3 a$ @　　“是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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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Y, ]1 `9 o$ G. H" J　　她吸了口气，勉强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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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 B" }, z+ l2 h* }1 b! ~3 d' M　　“我们相爱会有什么结果？永远没有合法的名义，我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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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爱情是不需要考虑后果的。”他以讽剌的口吻的说，目的在是指责他太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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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盲目的阶段早已经过去！”她干涩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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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n: |- Q$ u2 B' y. s& {　　“对我来说，也许盲不盲目统统都过去了！”

　　他并不愚笨，他知道她的话指何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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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 c8 {& G: ^# W* s$ t  x$ U, i　　“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过去了？”

　　她终于转过身来，但说话时并没有正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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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实告诉你，自从她出现以后，我对你就没有寄托任何希望，但是我心里一直很尊敬你，我常常想在这个世界上，有像你这样的好人，一直爱护我，帮助我，真不容易！现在，我非常失望！我们什么也不要谈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弥补你的失望？”

　　“有，”她郑重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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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就是弥补。”

文禾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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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故事永远不会有结局，其实结局无处不在，他总是让人不断的回想起上一次开始，一次又一次的体味着结束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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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_) M5 d) F+ g* N0 \　　十年以后…………

! [7 L+ P; I, ?　　时间恍恍惚惚像在一片泥泞上爬行，从春到冬又从冬到春，从这种真实到那种虚构，几乎不用人付出多少力气，时间本身推动着人在爬行。而在这种无可言喻的状态中，人完全可以得道成仙，试想一下天堂也不过如此。进入暮年，没有人会再注意你的衣着和发型，没有人会再挑剔你的眼神是否够飘，也不会有人来榨取你的感情！即使你所有的成就也都成为过去，唯一留在你心里面的、唯一泯灭不了的只有往事。对着镜子，细数一下鬓间的白发，额头的皱纹，甚至连呼吸都会向你证明，你的苍老与岁月的苍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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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q( a, f, i　　李绍庭坐在沙发上，喷着烟，闹闹坐在他的对面，她嘴唇红润、柔顺的长发垂在肩上：

　　“爸爸，您愿意把您所有的故事都告诉我吗？我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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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z( ~9 V4 C- u8 V; z# s　　“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李绍庭情不自禁地望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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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a* x0 F7 y$ \6 A　　“爸爸，这么多年我看着你和妈妈都在彼此折磨着自己，即便爱对你们来说是一种仇恨，到今天是否也该有所消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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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毒的婚姻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墓，埋葬的是人一生的幸福，几乎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我和你妈妈的这一生都很压抑，我们没能为彼此找到真正的幸福，而是互相伤害着。”

5 w5 P8 \! y4 S$ E( m" I+ E　　“爸爸，你真的一点也没有爱过妈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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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F6 D' y% a; Q" }( w( m　　“从东北到上海的那天，见到你妈妈我发现我对她是有感情的，但是她没有接受。”

　　“爸爸，人这一辈子时间少得可怜，你们都老了，年轻时不能相亲相爱，年老时能否共渡一生？别再耿记过去的一切了好吗？你们随时都可以重新爱一回的，难道你不想吗？”

　　“闹闹。”他停了下来，屋子里恢复了寂静，闹闹望着他，他却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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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事情是不能重新开始的，比如感情，我很想重新来过，但如果重新来过，我便不会选择这样的婚姻，无论谁的逼迫，也不能让我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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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知道没有人能勉强您做什么，小的时候我认为您很快乐，至少要比妈妈快乐一些，因为有那么多的女人陪您在身边，可是长大了，我发现，您其实并不快乐，因为您的眼睛里总是藏着忧郁，眼睛是传达心情的工具，您总是不自觉的表露出来这种心境。您说爱情美满幸福一生，否则痛苦一辈子，可是爱情的可贵在于专一，如果当年您对苏阿姨专一不二，或是在婚后有始有终，您也不会有今天的这种心境，对不起！爸爸，我不该这么指责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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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j' c  ?- h0 y4 P　　“没有什么！你说得很有道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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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彼此接近，才会彼此了解，一旦了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问题存在了。你和妈妈难到不正是因为少了这些了解才会变成像今天这个样子的吗？”

! r- a. I$ E6 e% L1 w, k$ [/ h　　“是的，只是有时候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所以想了解一个人是很难的。即便是所有问题解决了，难道说就不空虚了吗？我们之间从开始就没有爱情存在，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使产生爱情的可能更加微小，没有爱情，我们便不可能会有幸福，生活依就空虚，人的感情不能受时间而定，不是和一个人相处的时间长，就会爱上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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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得不可以吗？”

3 Z0 s* h/ e. W　　李绍庭摇了摇头，此时的窗外已是黄昏，金色的夕阳撒满大地，万物都被镶嵌上了一层金边儿，射进屋子里的阳光像一抹泼在地板上的威士忌酒，醇醇的散发着迷人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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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 n3 `; o8 q+ T% J　　“我一直觉着自己像只穿梭于高楼林立的城市之中的虫子，或者是一只蚂蚁，很落魄的一只蚂蚁…………好了，到这吧闹闹，谈话结束了。”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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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  m5 f: `4 w/ ~- g! E　　“好了，爸爸累了。”李绍庭摆了摆手。

　　夜深了，月色苍凉。门开了，张荣荷一身黑色旗袍出现在李绍庭的面前，她的脸色很苍白，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静静的像一潭死水。借着月光他发现她的眼睛里突然间没有了那份冷漠，但也找寻不到任何光彩，很平常的眼神。啪的一声，火光闪动，她点燃了一支烟，女人吸烟多半是因为生活的压抑和生命的无奈，而张荣荷在这方面也许要比一般女人更多一些这样的感受，寂寞的飞烟，飘荡在寂寞的房间里，闹闹望着父亲和母亲，她想不出用一种什么的方式才能够消除这种令人感到沉重的感觉。张荣荷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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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绍庭！”

1 H  w  r) f; B0 r7 I' y　　他注视着她，他发现她湿润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他的情绪有些纷乱，想起多年以前的苏珊，不也曾这样泪眼朦胧么？由近处的张荣荷，使他又想到多以年前的苏珊，两个本该是对立的影子此时却重垒起来，在他的印象里混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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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 m) J0 z, d* Q6 P6 D* l" b　　“绍庭！”意外的是她并没有把话说出来，她只是低声叫着他的名字。他们就这么相对坐着。时间过去多久了，没有注意，真想就这么一直坐着，没有吵闹和冷漠的僵持，一切都很平缓很和谐。

% r: \& w! W# w- O　　黑暗中张荣荷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从她的呼吸中可以听出来，她溶入了这份宁静，呼吸很匀很轻，闹闹站了起来，退出房去，静静的关上了门。

　　一切都结束了吗？这是一场无人喝彩的表演，就在剧终落幕时演员也背完了他所有的台词。

" I/ u. F2 r+ @6 e5 R' @+ g. f; T　　【全书完】

文禾

后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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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写这部书的一开始，我就试图想用一个精彩的结局来弥补这段并不完美的情感故事，我想了几十个晚上头发成缕成缕的掉，可也想不出完美的结局来填补心中的遗憾。之前我想到过两种结局，一种是他可以追随最初的那份爱，和苏珊在一起，可是写着写着我发现苏珊不过是他心目中一个刻骨铭心的影子，而他之所以耿耿于怀难以忘却，仅是因为他对她心存愧疚，愧疚自己当年为了仕途而放弃的这份感情；一种是他与张荣荷能够在暮年体味一种迟来的爱，可是我发现这很不实际，因为他（她）们用尽了一生的时间，不断的破坏着对方建立着自己；既然两种结局都不可能，那么我只好选择沉默做为故事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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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故事还在继续，可是我，已经才尽词穷了！

　　我想让这个故事再深刻一些，可是我还没有如此深刻的人生，也许以后会有，但愿永远不要有。“我一直觉着自己像只穿梭于高楼林立的城市之中的虫子，或者是一只蚂蚁，很落魄的一只蚂蚁…………好了，到这吧闹闹，谈话结束了。”

　　“爸爸……”

2 b3 {# p. v  O3 M　　“好了，爸爸累了。”李绍庭摆了摆手。

　　夜深了，月色苍凉。门开了，张荣荷一身黑色旗袍出现在李绍庭的面前，她的脸色很苍白，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静静的像一潭死水。借着月光他发现她的眼睛里突然间没有了那份冷漠，但也找寻不到任何光彩，很平常的眼神。啪的一声，火光闪动，她点燃了一支烟，女人吸烟多半是因为生活的压抑和生命的无奈，而张荣荷在这方面也许要比一般女人更多一些这样的感受，寂寞的飞烟，飘荡在寂寞的房间里，闹闹望着父亲和母亲，她想不出用一种什么的方式才能够消除这种令人感到沉重的感觉。张荣荷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绍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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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注视着她，他发现她湿润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他的情绪有些纷乱，想起多年以前的苏珊，不也曾这样泪眼朦胧么？由近处的张荣荷，使他又想到多以年前的苏珊，两个本该是对立的影子此时却重垒起来，在他的印象里混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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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绍庭！”意外的是她并没有把话说出来，她只是低声叫着他的名字。他们就这么相对坐着。时间过去多久了，没有注意，真想就这么一直坐着，没有吵闹和冷漠的僵持，一切都很平缓很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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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张荣荷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从她的呼吸中可以听出来，她溶入了这份宁静，呼吸很匀很轻，闹闹站了起来，退出房去，静静的关上了门。

0 I" M$ }: \$ o8 W, ]; Z- ?　　一切都结束了吗？这是一场无人喝彩的表演，就在剧终落幕时演员也背完了他所有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