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到天明作者:李建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16:14

30、最后的交待

　　许中原坐到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一个信封来。珠妹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打开信封，许中原倒出了一叠鲜黄色的磁卡，一张张认真地放到珠妹面前。这是他做老鼠仓挣来的一部分积蓄。这回看来要冒点儿风险了。

　　“这些你收好。”

　　“这是什么？”珠妹不解地看着他，猜到和钱有关，眼中已不觉泛出一丝笑意来。

　　“一共10张，每张卡里有20万块钱，用的是一个假身份证的名字。”

　　“真是两百万？”珠妹惊喜地笑出来。对她来说，那意味着无数的时装和美食。“这里面我能用多少？”

　　“可能很多。要看你的表现。”许中原又从驶照里拿出一把银亮的钥匙，和刚取回来的几张关键表格一起放在桌上。“这把钥匙和这几份文件你也收起来，一定要放好。”

　　“这卡得有密码吧？密码是多少？”珠妹迫不及待地问。

　　她拿起那叠磁卡很快地数了一遍，然后又来回翻看，理都不理那把钥匙和文件。

　　许中原看了她一眼，把钥匙和文件又向她推了推：

　　“这些比那点儿钱重要得多，你一定得小心收好。”

　　珠妹看了许中原一眼，笑容收敛了些，拿起了那把钥匙来。

　　“白金的吧？”她来回看着说。

　　许中原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我在银行里租了一个不用指纹的空保险箱。明天你帮我把这几份文件存进去。这些文件对我来说性命悠关。”

　　“这么严重啊？”珠妹睁大眼睛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丝不相信的笑容。“你到底干什么坏事了，赶快老实交待。”

　　“我遇到一点儿麻烦，”许中原神情严峻地说，“单位出了点儿事儿，明天去了很可能回不来。”

　　珠妹完全没有想到，眼睛一下睁大了，声音却惊吓得小了很多：

　　“你怎么了？不是因为我吧？”

　　“不是。其实也不是我的事。我是下面办事的，全是上面的决定。但是得等他们查清楚。如果我出事了，我会自己请律师。律师找到你的时候，你问一下她办公室的电话，那就是第一张卡的密码。最后一张卡你现在就可以提款，密码是我的电话。”

　　“这么复杂？”珠妹认真地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事、哪个律师，要不你就直接告诉我吧，省得我再弄错喽。”

　　许中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托了人家这么大的事，却又什么都不说。

　　“以后我再告诉你行吗？”他不自然地说，“这事涉及的人太多，有些人还挺重要，我很难、很难……”

　　“噢……”珠妹大度地说，“那，不想说就别说了。”

　　许中原有点儿尴尬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珠妹把卡收好，文件放在桌上明显的地方：

　　“敢把这么多钱放在我这儿，也就行啦。是不是？”说着满足地看了看他，那眼神看得许中原都有点儿感动。

　　许中原坐过去，搂住她，把她的头温馨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差不多是我的全部流动资金。要是我平平安安地出来了，剩下的钱我分你百分之二十。我出来得越早，你就分的越多。”

　　“真的啊？”珠妹小声地说，眼睛里却充满了喜悦之情。不过还是有点儿怀疑之色：“你说话算话吗？”

　　“百分之二十算什么呀？”许中原故意不屑地说，“你忘了那年你花了我多少钱了？”

　　“贺，就买了几件衣服还老记着。”她站起来到旁边的酒柜里找东西，“你这儿有干红吗？咱们是不是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呀？”许中原不自然地说，“是我明天进去吗？”

　　“是你早点儿出来。”珠妹说，“也许你还进不去呢。自己净瞎猜。”

　　那天晚上，许中原在床上搂着赤裸的珠妹什么也没有做。他轻轻地亲吻着她的耳朵，想着第二天可能会发生的事。

　　明天肯定得进去，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他？也许像上次一样，在饭店里谈两天话就没事了？

　　现在的关键是钟铁成。如果钟铁成靠不住，那一切就都得靠珠妹了。

　　珠妹靠得住吗？板头那边的公安也在找她，她不会出事吧？

　　只要坚持三四天，三四天后他一定能出来。

　　抱着珠妹，许中原很久很久才慢慢入睡。

　　31、在珠妹的梦中别离

　　那天早上，许中原醒得很早。他走的时候珠妹还在睡，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只小猫。她真好看，露出的肩膀十分性感。他想抱抱她，又怕把她惊醒。如果今天进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亲近她？

　　前些天干她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这是板头的女人，使劲干吧，不干就该还给他了。

　　但是很奇怪，现在他一点儿都没有这样的想法。反而有一种温存的感觉在心里。

　　“你没事儿的，别害怕。”睡觉的时候，珠妹把脸贴在他的胸前说，“就是真有事儿我也会救你出来的。放心吧。”

　　他听了心里暖暖的，眼睛几乎湿润。他把她抱上来，轻轻地亲了亲她的嘴唇，然后把她抱得紧紧的，好像要把她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文件整齐地放在桌上明显的地方，珠妹会记住把它存进去。许中原又告别般地环视了一下他的房间，然后转身离开。
32、最后的高速路

　　太阳刚刚出来，高速公路的进城方向一辆车也没有。但许中原还是开得很慢。他让开大路，沿着紧急停车带往前开，速度从来没有超过六十迈。

　　“走一回少一回了。”

　　真是这样吗？

　　他绝不会出卖谁，但也绝对不想被谁出卖。

　　那些证据他留起来是对的。没有它们他就不会有任何安全感。

　　他可以相信钟铁成，可以相信宋小楠，但是别人，他就不知道了。

　　去了见到钟铁成，这些话要告诉他，他会理解的。

　　但是，对钟铁成这么精明的人，真的需要对他说出来吗？

　　钟铁成肯定什么都明白。他会理解许中原的。

　　进四环路了，车多了起来。许中原加快速度，向车流冲去，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开的是一辆坦克战车一般。

　　这时他看到有一辆侧翻的面包车躺在路边，司机正艰难地推开门从上面爬出来。

　　“上开门。看来他还真把自己当坦克了。”许中原想，“判断失误，他完了。”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17:43

33、危险承诺

　　“保险柜的钥匙带了吗？”

　　“带来了，但是那几份资料没放在那里。我找了个更安全的地方。”

　　办公室里只有许中原和钟铁成两个人。许中原坐在钟铁成的写字台前，平静地看着他，判断着他的反应。

　　钟铁成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好像有些意外，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昨天不是说好了吗？又有什么问题？”

　　“老钟，只要我是安全的，那些资料永远是安全的。但是如果没有那些资料，我就不安全了。”

　　“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钟铁成似乎一下矮了下去。他无力地摇了摇手：“没有关系。不交那些东西也没关系。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钟铁成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

　　“小林啊，你在哪儿？嗯。没有。”钟铁成不动声色地看了许中原一眼。

　　许中原猜他是在给林北方打电话。“没有”，也就是没有拿到那几张表格。钟铁成他们一定约定了什么事。

　　约定了什么事呢？

　　不管约定的什么事，总之是对他不放心。

　　钟铁成对着电话又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你放心钟总，”许中原保证道，“那些资料我绝对不会露出去的。”

　　他知道这样的保证是苍白无力的，但现在这个时候，让他交出这些表格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是确保他不会被人陷害的惟一证据。

　　“好人就是关心别人比自己多的人。”

　　他当然也想当个好人，但他也明白，你和狼在一起的时候，就得跟狼一样行事，否则就会被狼群撕得粉碎。

　　钟铁成是狼吗？他不知道，但他至少像狼一样狡猾。

　　“您这一夜都没回去吧？”许中原想躲开保险柜的事，而且钟铁成的气色确实很不好，似乎一夜都没有睡。

　　“何止是我，都没回去。”钟铁成揉了揉眼睛，“现在看，如果检察院要找谈话，第一个不是你就是我。就是先找我谈，重点也是你。”钟铁成加重地看了许中原一眼。

　　“我也这么想。证券公司那边都是我一个人联系的，他们只能是先找我。”许中原沉着地说。

　　一切确实都是他一个人经手，但他是奉命行事，责任在决策者。他还不用太紧张。

　　“大家商量了一下，”钟铁成抬起头来看着许中原，字斟句酌地说，“炒股的事无论如何你得先顶一下。大家会永远感谢你。”

　　“怎么顶。”许中原谨慎地问。一个“顶”字就让他害怕，又何况“大家永远感谢你”，可见责任沉重。

　　“如果他们问你炒股的资金是不是你擅自挪用的，你就先承认下来。”

　　许中原一愣：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幸亏他把资料保护了起来。先见之明。

　　许中原的脸阴沉了下来：

　　“老钟，挪用等同贪污。你，不是想让我进监狱吧？”

　　“我不是给你写了那个保证书了吗？”钟铁成疲惫地提醒道，“如果你顶一下我们就可能暂时没事儿，这样就可以争取时间，让韩左锋把账补上。”

　　“账不是都封了吗？老韩还怎么补？”

　　“账的事我不懂。韩左锋说他有办法。你先顶上一阵，到开庭的时候我会帮你翻过来。”

　　许中原没有说话。韩左锋是老财务部主任，对账的事还是比较在行的。也许他真有办法。至于顶一阵，这事儿肯定有风险啊。

　　“你放心，没人会害你的。”钟铁成平静地说，“就算我写的那些都不做数，职工的宿舍楼在那儿摆着呢，这些都是炒股的盈利盖的，谁还否定得了吗？”

　　这话倒对。不过生死之间，他一步都不能错。因为相信朋友而掉进陷阱里的事，他不是没有经历过。

　　“这也是为大家好。”钟铁成又补了一句。“如果韩左锋把账补清楚，那大家都没事，你的钱不也拿得踏实了吗？”

　　“好吧。”许中原犹豫了一下，下了决心：“我顶一下，顶到开庭。如果开庭没有人帮我作证，我就只有把证据拿出来了。”

　　最后一句肯定含有某种威胁的意味，因此钟铁成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什么也没有回答。

　　34、金童玉女

　　公司里能和许中原称得上“铁”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总裁助理宋小楠。

　　几年前，公司中层管理人员都在三十五岁以上，二十几岁的只有许中原和宋小楠两个人，大家都说他们是管理层里的“金童玉女”。于是两个人也就比较接近，有什么事也爱一起商量，慢慢就很亲密。其实那时候宋小楠已经结婚了。不过许中原行事比较大胆，时常在办公室里和她亲昵一番，直到她生了孩子之后才淡了下来。后来股市大跌，许中原一个人住到北郊的别墅里，宋小楠还来看过他好几次。每次来了都给他带来很多好吃的，还给他做饭，少不得的，每次也都被许中原拉到床上亲热一番。那时候，亲热之后宋小楠总是问他为什么不结婚。许中原就说，没办法，老碰不上比你好的啊。

　　宋小楠就说：

　　“我算什么啊？给你介绍一个吧，比我强多了。”

　　说是这么说，却一次也没有真的介绍。许中原也从来没有把她的话当过真。

　　只是这一年多，宋小楠来的少了。

　　这次钟铁成如果真有什么计划，能告诉许中原内情的恐怕也只有宋小楠了。

　　必须找找宋小楠。多点儿心眼无大错。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18:44

独自到天明(第四章)
35、哭泣的宋小楠

　　从钟铁成的办公室出来，许中原去找宋小楠。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她，一旦检察院的人来了，那就再没有机会了。

　　办公室里没有。

　　会议室里也没有。

　　走廊空空荡荡。

　　宋小楠没有回去。钟铁成说他们都没有回去。

　　她会在哪儿呢？

　　走过卫生间，他听到哭声。女人的声音。很轻。好像就是宋小楠。

　　“小楠。”许中原轻声叫道。

　　哭声停止了。没有任何声音。

　　“小楠，快点儿出来。”

　　宋小楠出来了，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宋小楠低下头：

　　“没事。你这么早就来了？”

　　“你怎么哭了？”

　　“心里难受。”

　　宋小楠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又拿出纸巾来擦了擦鼻子。

　　“别难受，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你。”

　　宋小楠摇摇头，没有说话。

　　许中原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一会儿，宋小楠问他：

　　“检察院的要找你，你怎么说啊？”

　　“你们不是都商量好了吗，”许中原盯住她的眼睛，“让我一个人顶。”

　　宋小楠显然吃了一惊，受到惊吓般地看着他：

　　“谁跟你说的？怎么说的？”

　　“钟铁成说的。”

　　“他怎么说的？”宋小楠再次问。

　　“就这么说的。”许中原没想到宋小楠会是这么一副害怕的神情。会不会这后面还有什么事？“你们昨天怎么商量的？”

　　“我不知道，都是他们说的。”宋小楠着急地辩解道。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害我。”许中原打断她。“他们怎么说？”

　　“就说，就说，证券公司那边一直是你一个人联系的，老钟出面顶也不一定能顶下来，只有你出面。如果你先担下来，大家就都、就都……”

　　宋小楠忽然不说了，看着他的后面。

　　许中原转过身去。

　　钟铁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在后面目光尖利地看着他们。

　　“你在这儿呢，”钟铁成审视地看看他，又怀疑地看看宋小楠，“韩左锋正找你呢。”

　　“找我？”许中原问，“找我干什么？”

　　“他想用一下你那个保险柜的钥匙。”

　　宋小楠借机赶快走开了。

　　许中原和韩左锋交接完保险柜，又来找宋小楠。但这时她已经走了。

　　半个小时以后，检察院的人来了，他们找的第一个人果然就是许中原。他被带到了一家外面很破旧、里面却近乎豪华的内部招待所。两个检察官让他住在六层一个套间的里间，并告诉他，这是正式的监视居住。

　　“至于以后是解除监居还是正式逮捕，那就全看你的表现了。”

　　许中原信守了对钟铁成的诺言，把一切全都承担了下来。

　　两个星期后，许中原被送进了看守所：他被正式逮捕了。

36、老墙

　　那天早上，珠妹是被一阵响声惊醒的。

　　她不知道是什么响。像是门，又像是窗，甚至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摔在了地上。

　　她赤裸着身体坐起来。

　　天已大亮，屋里静静的，杳无人声。门和窗都关得好好的，也不像有什么异常。

　　她穿上许中原长可及地的棕色睡衣，走到柜前打开自己的手包。卡都在，现金也都在。一叠叠的钱，捆扎得很结实，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很过瘾。

　　再看桌上，许中原留下的那把钥匙和一叠文件仍然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失去。

　　可是她的的确确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珠妹穿好衣服，从墙上摘下来一把装饰用的少林短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静静地斜射进来，不像有什么危险。

　　小心地走出去，四处巡视。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难道她真的听错了？也许，那不过是她的梦里的一声震响，一声上天的呼唤？

　　不管是什么，都应该尽快离开。

　　就像许中原说的，带走一切，永远离开，再不回来，直到那个从没用过的手机接到电话。那应该是许中原或是他指定的律师打来的。

　　珠妹把东西收到两个手提袋里，走到村口叫了一辆没牌照的黑出租，沿着那条铺满阳光的大道向南走。走到运河，换了第二辆出租车；到了贵宾楼饭店换了第三辆出租车；到了西单，她把两个大包存在超市里，从另一出口出来，又换了第四辆车。

　　这一回她让车停在一片破旧的老城区中，然后按照许中原给她画的图，步行穿过一片曲折而狭窄的老胡同，最后才找到那家矗立在拆迁工地旁边的银行大厦。

　　走到银行二楼拿号，又心惊胆战地接受银行职员询问，最后终于被领到地下室，存好许中原“性命攸关”的那几页文件。出来的时候，她长长地出了口气。

　　对面有一家星巴克，她进去要了一杯热咖啡，坐在窗边慢慢地喝着。外面人来人往，匆匆忙忙，但她已经一点儿不着急了。正事办完了，无事一身轻。

　　北京，上千万人的一个大都市，她曾经在这里住过半年多。她现在有钱，有朋友，有三个身份证和两本护照，她很容易在这个城市里融化。

　　许中原建议她去住饭店，她才不会那么傻呢。饭店又贵又不安全，那绝不是她要去的地方。

　　她已经看好了，在宣武门西侧有一排高高的楼房，前面视线开阔，两边有方便的商场，后面则是一大片纵横交错的街巷。看上去那片街巷曲曲折折，杂乱无章，其实最是四通八达，一旦有事，那是她消失的最好地方。

　　那时候，许中原带她到旁边一家商场的食街里吃广东小吃，吃完了便带她钻进这一片胡同去看“全北京最古老的城墙”。她才不在乎什么元大都、金中都的老城墙呢，她只在意这片地方，来来回回地走了几遍，记住了好几条路。当时她就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再到北京来，如果还有钱，那她一定会在前面那排楼房里租上一个大公寓，那一定住得又舒服、又安全。

　　现在这个地方还真用上了。

　　珠妹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抬起头来，忽然发现对面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正在看着她，只是当她注意到他时才立刻躲开了他的目光。

　　那个小伙子很年轻，也很帅，看眼神并不太像警察。但是谁知道呢，现在无论是小镇上的公安还是许中原那边的检察院，他们都有理由四处找她。这种时候，还是小心为上。

　　珠妹拿出一张软软的纸巾，转向窗外仔细擦着嘴唇，余光却一直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又在盯着她了，而且眼神有点儿不对。

　　不行，不能再等了，走为上。

　　珠妹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个很帅气的年轻人走过来拦住了她：

　　“对不起小姐，那是你的东西吗？”

　　珠妹回头看看了，不过是她没用完的那包纸巾。

　　珠妹拿起纸巾，柔和地向他笑了一下，算是感谢。正要走开，那人却又说道：

　　“我刚才就看见你了。我也刚从对面的银行出来。”

　　珠妹立刻就不笑了，警惕地看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37、眼睛

　　监室高高的后窗外是一道深灰色的墙，墙和窗之间是一段灰白的杨树干。看不到梢，看不到根，只有中间的一段。中间的一段上有一个疤，像是一只眼睛，那眼睛一直看着他。

　　许中原喜欢坐在墙角看着那只眼睛，每次看都觉得那眼睛和以前相似而又并不相同。

　　刚进来的时候监室里一共七个人，现在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他自己。

　　他还没有给自己找律师，也就不会有人来看他。除了送饭，只有管教干部有时候会打开小窗看上他一眼。那时候，窄窄的小窗上就会露出两只含意不明的眼睛。于是许中原就用交待问题的铅笔在小窗对面的墙上也画了一对眼睛。那对眼睛很大很大，似男似女，也同样地含意不明。管教干部看了说：画得还不错。然后就把他的铅笔拿走了。

　　现在他的处境就像站在两对眼睛中的他自己一样：前后都有人看着他，但那目光的真意又都无法判断。

　　珠妹把那些东西都收好了吗？她真的会看在钱的面子上帮他吗？毕竟她自己也有危险。

　　钟铁成值得信任吗？他们来得及补好小金库的账吗？他们会在法庭上把责任都接过去吗？接过去就意味着他们要承担法律责任。

　　还有检察院会对他怎么看？他们真的相信他能不经任何人的批准就调动这么多资金吗？如果他在法庭上突然翻供，他们会不会另外给他加一个伪证罪呢？

　　最后是陈洁。如果他写了委托书，她会做他的律师吗？会全力以赴地为他辩护、救他于水火之中、就像十年前一样吗？十年前，许中原也进过一次看守所，那一次他真的吓坏了。不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判重刑，而且还被同监室的两个抢劫犯打了一顿。陈洁好容易给他送进来的一点儿饼干也被他们抢光了。那一次他只被拘留了七天就放了出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陈洁的证词。出来的时候警察就告诉他，如果不是陈洁给他作证，他肯定会被送去劳动教养的。

　　那么这一次呢？如果他找到陈洁，陈洁会怎么办？毕竟，他们早已反目成仇，而且陈洁全家都把她父亲的病逝归罪于他许中原。在生活中，这种怨恨很少能够真正泯灭。

　　围绕着自己的处境，许中原把所有的人都思索了一遍，他发现最靠得住和最有危险的办法都是去找陈洁。

　　不过，不管怎么想许中原都觉得，陈洁是他真正忘不了的唯一女人。

　　38、陈胜

　　音乐惊天动地，震耳欲聋，欢乐而狂放的人群扭成一片。

　　珠妹和陈胜卷在人群的边缘一起“蹦迪”。

　　陈胜显然没想到珠妹跳得这么好。

　　“苏珊，你就应该到那上边去跳。”陈胜指了指那个领舞台子。有三个女孩整齐划一地在上面领舞。

　　“我上去跳过。”珠妹得意地说。苏珊是她给自己临时起的名字。“我跳得肯定比她们好。”

　　“那你上去啊？”陈胜在音乐中喊着说。“我陪你过去。”

　　“那干嘛呀，”珠妹不屑地摇了一下头，“那不是挑衅吗？人家还以为我要砸她们的饭碗呢。都是做这一行的，谁也不容易。”

　　“你真是做这一行的呀？”陈胜靠近她，眼神有些不相信似的。

　　“以前是。”

　　“现在呢？”

　　“不告诉你。”珠妹向他笑了笑。

　　陈胜没办法，想再问她，音乐声又太响，只好无奈地笑笑。

　　陈胜就是在星巴克拦住珠妹的那个小帅哥。他自称是警官大学的，目前正在公安分局实习，还给珠妹看了他的学生证。警官两个字把珠妹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不过他立刻诚实地告诉珠妹，从在银行里他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儿像她这么有吸引力。这么直截了当地和她认识可能不太礼貌，但他知道，如果他不这样做，那肯定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当时珠妹让他吓得心里怦怦跳，她弄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喜欢她呢，还是警察设下的什么圈套。警官大学，银行，保险箱，这时都是很危险的字眼。她低着头一直听他说，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珠妹说：

　　“这么认识真的太突然了，你先给我留个电话，让我想一想再说吧。”

　　珠妹离开陈胜，一头就扎进了一家大商场，上上下下绕了好几个圈，确认没有被人跟踪之后才出来。出来马上叫了一辆出租车离开，让司机一直向北开。她在车上给房屋中介公司打电话，查询有没有她选好的那个地方的房子。

　　中介公司告诉她，有房子，但是比较贵也比较小。珠妹想了想了也就答应了下来。房子太小当然不会很舒服，但关键是地点很合适。

　　第二天，她买了些被褥和日用东西就在那里住下来。

　　下午洗过澡，躺在床上没事干，忽然就想起了陈胜。

　　他说他在公安局里实习，那在看守所方面会不会有些关系呢？她太想进去看看许中原了，说不定陈胜会有什么办法吧？

　　珠妹给陈胜打了个电话，约他一起吃晚饭，一边吃一边聊，有意无意地就问了他一句：

　　“北京这么大，就没有个‘迪厅’吗？”

　　于是，他们一起来“蹦迪”了。

　　珠妹想，我要把最美好的一面展示给他，我要毫不留情地迷住他，然后让他给我想办法。我太想见许中原啦。如果我能出其不意地进到看守所里，许中原一定会欣喜若狂。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19:14

39、“给我两片药，我就让你泡”

　　时至午夜，“迪厅”里的人们渐入高潮，珠妹也已经跳得有点儿忘乎所以了。这时一支更加劲爆的摇滚炸响开来，那熟悉的节奏让珠妹恍如重归故里。

　　这支摇滚也是珠妹在自己歌厅里的保留节目，每次她扭动着滚圆、暴露的身躯唱起它的时候，总会把歌厅里的男人们带到一个狂放的高潮，这时台下总是喊叫声、口哨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一两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台上冲，保安们东拦西挡，紧张得不行。而她则越发地投入，唱得充满激情，常常进入一种身世两忘的境界。

　　“给我一片药，我就冲你笑；给我两片药，我就让你泡；给我三片药，我就让你抱；给我四片药，我就让你操……”

　　这个“迪厅”放的是男人的声音，不似女人唱的那么狐媚，那么诱惑，那么色情，但还是很有刺激性，整个“迪厅”里的喊叫声立刻就掀起了一片狂潮。

　　陈胜听着显然有些不习惯：

　　“怎么还有这种歌？”

　　但他发现珠妹那么自然、那么投入、甚至还在忘情地边舞边唱的时候，他显然更加惊异了。

　　“你怎么也会唱那种歌？”

　　“这有什么？”珠妹说，“哪个‘迪厅’都这样。”

　　“是吗？”陈胜不自然地说。

　　“别老瞎想，”珠妹嘲弄看着他笑道，“就你老想那么多。你可别想出毛病来啊？”

　　那么天晚上，他们坐在午夜的出租车里，轻轻亲吻。亲吻的时候，陈胜显得很没经验，把珠妹的嘴唇都弄痛了。

　　“你在看守所有朋友吗？”告别的时候珠妹在无人的街边问他。

　　“怎么了？”

　　“我有一个做生意的朋友被别人诬陷，前两天刚进去。你能找人让我进去看看他吗？”

　　“你那是什么朋友？”陈胜有点儿意外地看看她，“你应该给他找律师啊？现在如果在看守所里，那除了律师谁都不能见他。”

　　“要是你有关系，我去买个假律师证不就行了吗？”

　　“买假证？”陈胜意想不到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显得十分震惊，甚至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样。“你怎么这么胆大啊？那是违法的，你可千万别这么干。”

　　第二天珠妹又给陈胜打电话，但一连两天都没有打通。

　　第三天，陈胜主动来电话了。他冷静地告诉珠妹律师会见都有什么手续，并让她一条一条地记下来。珠妹约他一起吃饭，他找了个借口推掉了，并且最后还郑重其事地跟珠妹说“再见”。说的时候，声音显得非常不自然。珠妹听了，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从那以后，珠妹再也没有联络到他。

　　陈胜在珠妹的生活中自动消失了。

独自到天明(第五章)

40、独木桥上的幸福时刻

　　其实许中原在看守所里想的最多的，不是钟铁成也不是宋小楠，甚至也不是珠妹，而是一座“幸福的独木桥”。

　　那是十几年前的一个夏天，一条宽宽的市政管道沟躺在小区旁边。一条方木，窄窄的，长长的，十分结实地横在沟上。对大胆的人们来说，那是抄近路的好地方。

　　那天晚上，高中还没毕业的许中原来到桥头，正好看见同班的女生陈洁从对面走上来。

　　四周无人，许中原看着这个很少说话的漂亮女生一阵兴奋，他跨上一步，在桥头拦住了陈洁的去路。

　　“你起开。让我过去。”

　　陈洁瞪着他说，在桥中间小心地站住。

　　许中原不但没有走开，反而往桥中间走了两步。

　　“你退回去。”陈洁着急地说。

　　“你怎么不退回去呀？”许中原得意地看着她微笑。“我也过桥，你也过桥，干嘛你不退让我退啊。”

　　“我先上来的。”

　　“那我还说我先上来的呢。”许中原不讲理地笑着说。

　　陈洁生气地狠狠瞪了许中原一眼，看看后面，小心地想向后退，但她刚一挪动步子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差一点儿摔下去。

　　陈洁“呀”了一声，再不敢退了。

　　“我退不回去。”她红着脸说。

　　“那怎么办啊？”许中原还是往前走，一直走到陈洁的面前。两个人站在独木桥中间，面面相对。

　　“只能你退回去了。”陈洁看看许中原，几乎是恳求地说。“你退吧？”

　　“我不退。我有急事儿呢。”许中原说。

　　陈洁出汗了：

　　“我……我不敢退。一退就要摔下去。”

　　许中原笑着说：

　　“那我扶着你不就行了。”

　　说着他就两手扶住了陈洁的肩膀。

　　陈洁的脸一下就红透了。

　　“你别碰我，你松开！”

　　陈洁一边压低了声音叫道，一边试图把许中原的手推开。

　　“你别动啊，”许中原威胁道，“你再动咱们俩都得掉下去，到时候你脸上摔个大口子可别赖我。”

　　陈洁不敢动了。

　　“你松手。”陈洁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但声音小多了，也不那么厉害了。

　　“我松开咱俩谁也过不去。”许中原死皮赖脸地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把你抱过去。”

　　说着伸手就要抱她。

　　陈洁慌忙抓住他的手：

　　“你敢。不许碰我。”

　　“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站到天亮啊？”

　　陈洁看着他，不说话，但也没有一点儿让步的意思。

　　“快点儿说啊，”许中原催促道，“一会儿该来人了。”

　　陈洁看看周围。一条深沟，几盏临时挂起的吊灯，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许中原看见陈洁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地神色，心中一阵兴奋，胆子一壮，上去就抱起了陈洁。

　　陈洁“啊”地叫了一声，但却没有敢用力挣扎。

　　许中原吓唬她说：

　　“你可别叫啊。我要是一慌摔下去，那咱们就都完了，到时候我妈还得找你们家偿命。”

　　陈洁被他吓住，果然不动了，只低声说：

　　“你快点儿。”

　　许中原见她服从了，心里很是得意：

　　“这还差不多。”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抱着她走了过去。

　　过了桥，许中原把陈洁放在地上，刚要趁机亲她一口，陈洁红了脸推了他一把就一声不出地跑掉了。

　　许中原站在那儿，看着她慢慢消失的背影，心里觉得很幸福。而且从记事起，他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不过回家以后他又有点儿后怕，怕陈洁告诉老师，那学校弄不好会开除了他。

　　第二天，许中原忐忑不安地去上学，老师没有找他谈话，陈洁也没有理他，就跟平常完全一样。看来陈洁跟谁也没有说，一切都平安无事。

　　许中原看看陈洁没有告状，胆子又大了起来：她跟谁都不说，那这事就是他们俩之间一个秘密了。那是不是说，陈洁心里其实也有点儿喜欢他呢？也许陈洁其实心里就是愿意的。

　　于是许中原又大起胆子来找机会跟陈洁套词。

　　不过不管许中原怎么说好话，怎么奉承她，陈洁却再也不理他了。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20:45

41、刀刀见血

　　独木桥上的幸福之后又过了几个月，赶上一个情人节。许中原一下课就用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十几块钱买了三朵红玫瑰，然后赶到陈洁回家下车的车站等她。这之前，他找陈洁套
词时候陈洁向他笑了一下，这让他深受鼓舞，并且高兴了好长时间。

　　他是骑车，陈洁是坐车，这让许中原下课后有可能赶在陈洁前边。但许中原等了一个小时也没有等到陈洁。

　　难道她已经过去了？

　　或者，他不小心把她漏过去了？

　　不可能啊。他是何等眼尖，而且又是何等的全神贯注。

　　但是，她确实可能过去了。有时候不堵车，公共汽车比自行车还要快。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弃了，还是直接去她们家找她？就说：“今天是咱俩第一次过生日，送你一朵玫瑰花。”

　　或者说：“我这三朵花你不能不接受，因为三朵红玫瑰是有讲的，就代表咱俩该说的那三个字。”

　　这样说脸皮是不是太厚了？

　　不过恋爱专家不都说了吗？找女朋友就是要脸皮厚一点儿再厚一点儿，胆子大一点儿再大一点儿。

　　就在他这么胡思乱想着，又来了一辆车，而陈洁居然就从这辆车上下来了！

　　但是，许中原发现，陈洁好像不太高兴，低着头，走得很慢，不时用纸巾擦一下眼睛。

　　她在哭！

　　许中原把车一支就跑了过去，原来编好的词儿也全都忘了。

　　“陈洁，谁欺负你了？”

　　陈洁看了他一眼，居然就站住了。

　　“你怎么了，跟我说。你放心，没事儿。”

　　陈洁犹豫了一下说：

　　“今天上学的时候，大三儿在学校门口劫我，让我五点在小树林那儿等他，要敢不去或者告诉别人，他就叫他哥杀我们全家。”

　　他们那一片都知道大三儿，他比他们高几个年级，早就被学校开除了。他们一家都练过摔跤，打架特别狠。有一段时间大三儿常带着一帮流氓抢他们学校初中生的钱，有一次把三个男生围起来打，把其中一个的眼睛都打坏了。大三儿的两个哥哥都是判过刑的，谁见他们都害怕。

　　“你告诉老师了吗？”许中原问。

　　陈洁摇摇头：

　　“我怕他哥真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许中原从来不怕打架，而且既胆儿大又能说，两帮学生碴到一块儿，他准在最前边，准是他声儿最大，叫得最牛。不过他太瘦，身手也不行，真打起来很少能占什么便宜。如果他去会会大三儿，那能是大三儿的对手吗？

　　“五点，是不是？”许中原眯起眼睛来看看远处。

　　“嗯。”

　　“小树林的路口那儿？”

　　“嗯。”

　　“行你别管了。我替你去。”他下决心地说。

　　陈洁抬起眼睛来看着他，好像遇到救星了一样。

　　“要不然，”她试探着说，“咱们打110找警察吧？”

　　“不用，”许中原很有主意地说，“警察顶多也就是警告他一下，到时候他还得报复你。”

　　“那，那怎么办呀？”陈洁犹豫地看看他，没有再坚持。

　　“你放心吧，这事儿我能处理。”他把书包递给陈洁，“你帮我拿着书包，把我车骑走。”

　　“我跟你一起去吧。”陈洁接过他的书包说。

　　“不用。”许中原怕他被大三儿打得太惨，让陈洁看见太没面子。“你去了也没用，赶快回家。”

　　“我跟你一块儿去。”陈洁坚决地说，“如果他要敢动手，我就打110报警察。”

　　许中原说不动陈洁，只好骑车带她一起去。不过路上他就跟陈洁说好了，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绝对不能让大三儿看见她。

　　“他要看见你就麻烦了，知道吗？”

　　“知道。”

　　其实怎么就麻烦了，许中原自己也说不清楚。

　　到了小树林那儿，远远地就看见了大三儿，他还带了一个人，两个人都很壮，另一个比大三儿还高一头，也推了一辆自行车。

　　“坏了，他们是两个人。”陈洁害怕地说，“你肯定打不过他们。”

　　许中原看看他们，心想，就是大三儿一个他也打不过，别说两个了。现在只能豁出去了。

　　他和陈洁在个小商场的门口下了自行车，支稳锁好，摸摸兜里的钱，不到十块。

　　“你身上有钱吗？借我点儿。”

　　陈洁拿出钱来，有一百多块。

　　“都给你吧。”她大方地说。

　　“不用。”许中原从她手里拿了二十块，走进了商场。

　　陈洁什么也不问，就跟着他走。

　　走到一个柜台，许中原要买一把中号菜刀。

　　售货员是个快六十的老头，好像是个经理之类的人。他看了看许中原问：

　　“你买菜刀干嘛？”

　　“有用。”

　　老头一笑：

　　“跟人打架了吧？消消气，打架归打架，千万别动刀。”

　　许中原这才感觉到自己的神情可能已经不对了。他忙换了笑脸说：

　　“真的有用。我妈叫我买的。我不愿意出来我妈还说了我一顿。”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陈洁：

　　“是吗？”

　　陈洁不说话，只用力一点儿头。

　　老头犹豫了一下，终于卖给了他们。

　　许中原拿一张大点儿的报纸包了刀，叫陈洁站在门口看着自行车，自己径直向大三儿走去。

　　不知道是大三儿敏感，还是许中原已经凶相毕露，许中原还没走到他们的面前他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大三儿拉拉袖子，一副要打架的样子，两眼直瞪着许中原，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你是大三儿吧？”许中原尽量冷静地问。

　　“大三儿也是你叫的？你他妈是谁啊？”大三儿凶狠地说。

　　许中原看着他开始冒火：

　　“陈洁是我朋友，你以后少打她的主意！”

　　大三儿不屑地看了许中原一眼，冷冷一笑：

　　“你算干什么的呀？瞧你丫那样，找抽呢是不是？”

　　大三儿一块儿的那壮汉也看不起地扫了许中原一眼，凶狠地说道：

　　“你赶快去把陈洁叫来！你要叫不来我立码儿拍死你！”

　　“拍死谁啊你！”许中原不示弱地说。

　　大三儿见状，刷地一拉袖子就过来了：

　　“你想干嘛呀你？找死是不是？”

　　“我想干嘛？”许中原发狠地盯着大三儿。他这土流氓居然想要毁陈洁？我先毁了你吧！许中原刷地一下从报纸里抽出菜刀来，“我想操你妈！”

　　许中原挥刀就砍。

　　大三儿没想到许中原这么愣，吓得转身就跑。

　　但是已经晚了，许中原一刀砍在了大三儿的后背上，大三儿伸手来挡，许中原又一刀砍在他的胳膊上。

　　这时血已经哗地流了出来。

　　大三儿捂了胳膊就拼命跑。他那个朋友跑得比他还快。

　　许中原追了几步没追上，刷地就把刀扔了过去。

　　刀背砸在了大三儿的腿上，没伤着他。大三儿歪了一下就跑远了。

　　许中原喘着气，走过去把刀捡了起来。这时陈洁已经跑了过来。她拿出纸来把刀上的血擦干净，又递给他：

　　“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许中原喘息地说。

　　“那咱们赶快走吧。”

　　这时有许多人围上来，问他们怎么回事。陈洁很厉害地说：

　　“什么事儿也没有。都看什么看？”

　　说着拉了许中原分开众人就走。

　　她骑车带着许中原，一直把他送回家。

　　分手的时候，许中原以为陈洁会和他拉拉手，但是没有。

　　陈洁说：

　　“你别怕，要是警察来找你，我给你作证。一会儿我还来。”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21:24

42、生死之间勇者胜

　　那天晚上，警察还没有来，大三儿的二哥先来了。

　　许中原家住的是平房，他正要出去倒垃圾，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大三儿的二哥端着一支双管猎枪走了进来。

　　“就是你小子吧？你砍的我弟弟是不是？”

　　他“咔”地一声就把子弹压了上去，平端着枪对着许中原。

　　许中原吓傻了。

　　许中原回来就知道这事不会这么完，特意借了一把刀子和一个短铳带在身上，但没想到让他来了个措手不及。现在什么都没有用了。

　　邻居大爷见状出来要劝，大三儿的二哥一下就把枪转向了那个大爷：

　　“谁敢过来？谁过来我打死谁！我第一个就先打死他！”

　　这一下谁都不敢出来了，都站在屋里隔着玻璃看他们。

　　“我告诉你们，谁敢打电话报警，我跟你们谁一辈子没完！”

　　许中原吓得直流冷汗，就那么站着，什么也不敢说。

　　“你过来！给我出来！”大三儿的二哥恶狠狠地说，“我打不死你！”

　　许中原没办法，只好向外走。

　　邻居们都在屋里看着，谁也没办法。

　　许中原走到大三儿二哥旁边，他二哥上去就给了许中原两个耳光。打得许中原的脸上烧得跟着了火一样。

　　许中原一动不敢动，连头都不敢抬，低着眼睛看着他。

　　他抬腿又狠狠地踢了许中原一脚，差点儿把许中原踢趴下。

　　许中原刚站稳，他又上来给了许中原一个大嘴巴。但就在这时候，许中原忽然左手一把抓住了他的猎枪，用力一拉，夹在腋下，右手刷地拔出了短铳顶在了大三儿二哥的太阳穴上。

　　“你松手！你松手！”许中原疯了一般地大叫，“你不松手立刻就崩了你！松手！”

　　大三儿的二哥被许中原的疯狂吓坏了，坚持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手里的猎枪，让许中原用短铳逼着趴在了地上。

　　许中原抓过猎枪来，抡起来就往他身上一阵乱打，打得他嗷嗷叫。

　　后来，警察来了，把他们俩都铐了起来。

　　大三儿家里逼着派出所判许中原一个劳教，但是派出所没有答应，只拘留了许中原几天，并让他赔了大三儿家一部分医药费。

　　那之后，为了怕大三儿家里人报复，父母就把许中原转外地亲戚家上学去了。

　　后来许中原一直想，如果他不去外地，那他说不定会和陈洁一起考上政法大学，那样他们一定不会有那么多的误会。说不定他们早就结婚生孩子，甚至一起当警察，或是开律师事务所挣大钱了。那样的话，他的一生很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43、女律师

　　监室的门打开了。

　　“许中原，律师会见。”

　　许中原靠墙坐在地上，一时有些发愣。这几天他确实一直在想，要不要现在就请律师，要不要请陈洁做他的律师，不过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决定啊。

　　现在，他哪儿来的律师？

　　他吃力地站起来，迟疑地问：

　　“我，我好像没请律师啊？”

　　“你们家给你请的。”

　　那更不对了。他们家早就没人了。

　　也许是陈洁知道了他的事，主动来给他当律师来了？那就是说，她还念着他们过去的旧情？

　　许中原拉一拉有些潮湿的衣服，走出监室，踏着一尘不染的水泥地跟着管教往前走。

　　走廊很长，很高，光线不好。

　　“你的律师还挺漂亮，就是太年轻，不知道管不管用。”

　　也许是真是陈洁。许中原心里一动，没有敢抬头，脚下的步子却快了些。

　　他真想快点儿见到她。

　　会见室里背身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条染的长发，棕色黑花的长袖套裙，转过脸来，竟是珠妹。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珠妹偷笑着得意地小声说，“我买了个假律师证。”

　　管教干部走了过来，许中原心里怦怦地跳。

　　胆子也太大了，让人发现了，弄不好又是一件大事儿。

　　还好，管教走过去了。

　　“你怎么这么胆儿大？人家没问你啊？”

　　“没事。”珠妹不在意地说，“手续我都打听清楚了。你老不请律师，我也见不着你。第一个卡我还没有密码呢。”

　　“那好，你去公安局法制室帮我找一个人。她叫陈洁，是个副主任。”

　　“给她多少钱？”珠妹直截了当地问。

　　“她要多少给她多少。”

　　“你也太傻了，”珠妹笑着扫他一眼，教导般地说，“现在什么事儿你都得砍价。要不然人家还不得狠着宰你呀？”

　　“让她宰吧。”许中原无所谓地说。

　　“那她要是都要呢？”珠妹从眼角看着他，眼中不合时宜地现出了无限风情。

　　“那就都给她。”许中原毫不犹豫地说。

　　珠妹看看他，忽然歪着头笑了：

　　“那你们肯定不是一般关系。对不对？”

　　许中原苦苦一笑：

　　“她是我中学同学，我们都十年没见面了。”

　　珠妹看看许中原，微微地摇了摇头：

　　“你还真念旧情。就不知道人家是不是还记着你。”

　　“是啊。”许中原低头叹息道。陈洁现在会怎么对待他，他真的没有一点儿把握。她父亲的死许中原确实是有直接责任的。

　　“对了，”珠妹拿出一份文件给他看，“刚才他们给了我一份起诉书，等会儿也会给你一份。”

　　许中原一惊：

　　“我被正式起诉了？这么快？”

　　“他们说你挪用公款炒股，损失一亿多元，还从中间拿走了六千多万。”珠妹的眼睛在长睫毛下向他羡慕地闪了闪，“你真有这么多钱啊？”

　　六千万？哪来的六千万？五六百万的提成是有的，哪儿来的六千万？那么说钟铁成他们还没有把账补好？就是没补好也不应该有这么多啊。

　　许中原觉得有点儿对不上。他赶快拿过起诉书来看。起诉书上清清楚楚，就是这么写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后背有点儿凉。

　　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地在心里升起来。

　　“你马上去找陈洁，”许中原果断地说，“把我的起诉书给她看。她有律师资格，请她做我的辩护律师。”

　　珠妹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会儿，然后才轻轻地说：

　　“你现在全是一厢情愿。如果陈洁不愿意接呢？”

　　“那，”许中原迟疑了一下，“那就请最好的律师，多少钱都没关系。别在乎钱。”

　　珠妹笑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告诉我一个密码吧。”

　44、电话里的沉默

　　按照许中原的交待，珠妹给公安局的法制室打电话。

　　法制室的人说，陈洁不在：

　　“她早就调到司法部门当助理去了。好像一直在搞调研，全国各个监狱到处跑。”

　　那现在在哪儿呢？

　　“我也不知道。给你个手机号码吧。”

　　再打手机。是陈洁本人接的，声音很平直，一种公事公办的调子。挺像领导。

　　“我的朋友被人冤枉了，他想请你做代理律师。”珠妹底气不足地说。

　　“你怎么知道他是冤枉的？”

　　陈洁的声音一点儿都不婉转，一点儿都不客气，这让珠妹挺不舒服。花钱请你，你就不能态度好一点儿吗？助理就厉害啦？别的大律师不也是教授呢吗？人家岁数大的都没有这样。

　　“他就是冤枉的。”珠妹说，“他根本没有拿那些钱。”

　　珠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她觉得这都是陈洁的不对。她根本就不应该这么问。要是什么都明白了，还花那么多钱请她干什么呀？

　　“我手里的事还没有完。我们认识几个挺不错的律师，我请他们帮你办吧？”

　　“不用。”珠妹直截了当地回绝了。有钱拿大的事珠妹还是会做的。“许中原说和你是朋友才让找的你。你没空就算了。”

　　珠妹说着就要挂电话，但是陈洁焦急的声音叫住了她：

　　“许中原？他怎么了？”

　　“就是刚才说的那件事。”珠妹冷淡地说，“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洁温和地说道：

　　“你在哪儿，我去看你吧。”

　　45、相约咖啡厅

　　晚上，珠妹在长安街边一座灯火通明的饭店前面下了车。

　　她和陈洁约在咖啡厅见面。

　　本来珠妹想晚一点儿来。陈洁开始那么冷淡，她也想拿一点儿架子。可是一想，许中原指定找陈洁，可见他们过去一定有什么特殊关系。如果她来晚了，会让陈洁觉得她对许中原的事不太上心，显得她和许中原不那么亲密，那样不就让陈洁占上风了吗？

　　不行，她一定要早一点儿到，她要像个女主人那样先坐在那里，她要在那里等陈洁。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22:26

46、黑风衣女人


　　陈洁是准时来的。她头发很短，穿一件黑色的风衣，戴一个很宽的黑色太阳镜，看上去既不像律师也不像警察。但她一出现珠妹就认定，她肯定陈洁。

　　珠妹扬了一下手，陈洁走了过来。

　　她径直在珠妹对面坐下，顺手摘下了太阳镜。

　　珠妹注意到，这时陈洁的脸比第一印象要柔和得多，而且她的眼睛挺好看，不过那双过于漂亮的双眼皮不太像是天生的。

　　别看穿的朴素，其实也挺臭美的。珠妹想。

　　“我是陈洁。你怎么这么年轻啊？”

　　这话让珠妹觉得很舒服。陈洁看上去差不多比她大10岁。

　　“还年轻呀？”珠妹得意地“谦虚”道，“我都21了。”

　　“许中原到底怎么了？”陈洁显然感到了珠妹的得意，立刻就直截了当地问起了许中原。

　　珠妹把起诉书拿出来递给她：

　　“挺复杂的。你自己看吧。”

　　陈洁看了一眼，马上就抬起了头来：

　　“这是法院给‘你’送达的？”

　　“我自己去拿回来的。”珠妹不在意地说，“我去看守所看许中原，他们正好给他送去。”

　　“你去看守所看他？”陈洁显得有些意外地问。

　　“啊。”

　　“他们让你进去了？”

　　“我买了个假律师证，说是许中原的律师，他们就让我进去了。”

　　陈洁意外地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都这么明目张胆地违法乱纪，那还有不出事儿的？许中原怕也是一样吧？

　　“许中原说，如果你能当他的律师，他就全都委托给你了。至于律师费，”珠妹看看陈洁，做出了一副很做主的样子，“你开个价吧。”

　　陈洁看看起诉书，又仔细地看了看珠妹，停了一会儿才轻轻说：

　　“律师费倒是小事儿，关键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救得了他。”

　　珠妹有些意外：

　　“什么叫救不了他？”

　　陈洁忧虑地看看起诉书：

　　“他的数额太大了，就是最后只落实几分之一，也是死罪。”

　　珠妹看着陈洁，有点儿不知所措。

　　死罪？怎么会是死罪呢？在她们那儿，不是有钱捞人就都能捞出来吗？

　　47、十年往事

　　看守所院子的外面是一片大树，里面则是一个挨一个的花坛。花坛很矮，也很整齐，有些死板。

　　一棵大树下放了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一个哨兵站在旁边不远。

　　陈洁知道，田晓志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陈洁不想见许中原。过去的十年里，她和许中原一共遇见三次，每次都让陈洁不舒服，有时候还很伤感。

　　第一次是陈洁刚毕业，过生日，男朋友带她到花店买花。他们买了一大把。交款的时候，男朋友希望服务员多打点儿折扣。服务员说一般不打折扣的，要问问老板。老板出来了，竟是许中原。

　　当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天许中原把一大捧花全都送给了她，还说了好多祝福的话。临走许中原给了她一张名片，让她“要花的时候随时来，一律成本价”。

　　那张名片陈洁保存了好长时间，来来回回地看过很多遍，但上面的电话她始终没有打。

　　第二次遇到许中原是她考下律师证后不久。中午，在大街上，完全是不期而遇。当时许中原看上去有些落魄，不过还是坚持要请她吃饭。许中原告诉她，上次看见她的男朋友，又帅又有学问，觉得这才是她应该找的男人。回去一个人为她庆祝，一高兴就喝醉了。第二天他找了个女人睡了一觉，睡的竟是个处女。于是就向她求了婚。现在他已经离婚了，花店也给前妻拿走了。他靠批发水果为生。

　　“我现在一个人，过得还不错。”他说。

　　那天晚上，许中原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走的时候已经喝醉了，是陈洁送他回的家。不久她就听说，许中原做水果生意做得很大，已经成了千万富翁。那一年，他才25岁。

　　第三次遇到许中原，是在一个酒店门口。当时陈洁的男朋友刚在美国出了车祸，好几个朋友请她出来散心。那一次许中原穿得挺挺的，和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在一起。陈洁有朋友在，也没和他说很多话。许中原只简单地说，他在做一个私募基金，量很大，利很薄，勉强还过得去。当时他开的是一辆新款的宝马，看样子过得很不错。

　　不过从起诉书上看，许中原这回就是栽在这个基金上了。

　　这一次再见面，许中原不知道是什么样？

　　48、“人犯”


　　一身便装的陈洁在小桌前坐下来，管教人员问她是不是现在就去提“人犯”。

　　陈洁说，今天她是做这个“人犯”的律师。

　　船舱门一样的监室铁门打开了，管教高喊着许中原的名字。

　　陈洁盯着那个洞开的大门看。

　　许中原马上就要出来，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

　　十年。

　　她呢？十年过去，已经老了很多吧？

　　陈洁不自觉地整一整衣服，理了一下头发，忽然就有了一种紧张感。

　　这时，许中原在门口出现了。瘦瘦的，衣服很随便，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没有任何的笑容。

　　陈洁看着他，忽然有了一种陌生感。他眼中有一种冷漠的神情，而且胡子也有点儿长，长得都不像是他了。陈洁从来没有见过许中原是这副样子。

　　49、一往情深

　　“谢谢你来。”大树下，许中原坐在陈洁的对面。“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

　　许中原看着她，眼中又现出了那种一如既往的深情。

　　陈洁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一如既往。可是她怎么回报他？十年过去，她已经不是过去的陈洁，他肯定也不是过去的许中原。第一个男朋友，第二个男朋友，第三个男朋友……车祸，分手，再分手。他呢？结婚，离婚，珠妹。谁知道还有谁。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个女孩挺有本事的，她是谁？”

　　“一个……”许中原犹豫了一下，“挺好的朋友。她的那个律师证是假的，你帮她一下。”

　　陈洁苦苦一笑：

　　“你们俩真是一样的简单。多大的事也都随便说出来。”

　　许中原一笑：

　　“这不是跟你说吗？”

　　他们俩真是太一样了。珠妹当时也是这么说：

　　“许中原说了，不管你要多少钱，全都答应你。我想你们一定有特别特殊的关系。他让我对你就像对他一样。”

　　对她像对许中原一样？这怎么可能呢？许中原把人想得太简单了。

　　她能代表许中原吗？经历了她父亲的病逝，还有和那个男朋友的生死恋之后，她还是过去她吗？许中原就一点儿都没想过吗？

　　也许他全都想过了。经历了那么多的起落，许中原绝不会像他表面那样简单。

　　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还对她这样？

　　“说说你的事吧，”陈洁说，“那钱，你拿了吗？”

　　“拿了。但是第一，没有这么多；第二，我是按规定拿的利润提成，全是合法的。”

　　“有证据吗？”

　　许中原犹豫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她：

　　“证据全在我手里，但我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

　　“这里的事比较复杂。我答应了别人一些事，我得信守承诺。”

　　陈洁非常勉强地笑了一下：

　　“那你让我怎么帮你？”

　　“如果有人害我，那一审判决之后我全都告诉你，行吗？”

　　陈洁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马上回答。看来许中原全都想好了。

　　问题是，他答应了别人什么？攻守同盟？还是想替人顶罪？事情一旦做得过于复杂，那就没有人控制得了最后结果。要真是这样，他肯定完了。

　　最聪明的人有时候也最简单，因此也很容易被人骗。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陈洁平静地看着许中原说，“那种黑帮老大如何义气、如何为了兄弟挺身而出的事，都是香港电影里的故事。坏人就是坏人，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落井下石、欺骗陷害，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在监狱调研半年多了，各种各样的坏人都见过。你自己想好了，关键时刻可千万别糊涂。”

　　许中原看着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吧。”他说，“这是生死攸关的事儿，我绝对不会糊涂。”

　　陈洁看看他，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她的话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随他吧。

　50、审判还是演戏


　　手铐戴得很松，掉不下来而已。这让许中原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出场的演员。难道警察也知道他很快就会释放了吗？

　　法官坐得很严整，这让他有些紧张。他觉得手在慢慢地变凉。也不是怕什么，从来就是这样。天生的东西总是很难改，多少历练也没有用，有时候甚至会欲盖弥彰。

　　走到被告席的前面，警察让他站住了。被告席是一个前面放着个“被告”木牌的扶手椅。他想坐下，但法警拉住了他的胳膊：

　　“让你坐的时候你再坐。”

　　声音不大，却绝没有什么好脸色。

　　许中原并不回嘴。不让坐就不坐。反正就是这么一场戏，没什么的。

　　他稳稳地站好，等法警站开了些才回过头去看旁听席。

　　钟铁成、宋小楠、韩左锋，一个都找不到。

　　公司里的人也一个都找不到。

　　都没来？

　　为什么？

　　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又看见珠妹了。她一本正经地坐在陈洁旁边。那是辩护人的席位。

　　四目相对，珠妹轻轻一笑。

　　他喜欢和珠妹在一起，没有任何的负担。你什么话都可以说，可以说得很甜很甜，很酸很酸，很色很色，她都不会当真的。也不会生气。她照样地很妖，很媚，很性感，照样诱惑你。当然你要给她钱。很多很多钱。不过珠妹对他，并不是只为了钱。这他很早就看出来了。别人也都看得出来。她喜欢许中原。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看重事实。她只相信事实。也就是人们说的实际。而他，有时候需要的却是某种虚幻的东西。

　　第一次看见珠妹，是在许中原他们公司，板头请他们公司的人吃饭，许中原被珠妹灌了个烂醉。

　　第二次再见珠妹，是在板头他们小镇的饭店里，许中原他们等人，珠妹坐在一边和几个女孩在聊天。

　　许中原说，你真漂亮，看了就想亲一下。

　　珠妹笑着说，不是真的吧？你要是真想亲早就亲了，不会光说不做吧？

　　许中原原本就是个有嘴没心、光说不练的主儿，让她一说，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在众人哄笑下，推脱再三，还是上去亲了她一下。亲完了便兴奋得不行。再看珠妹呢，只是得意地笑一笑，又若无其事地靠在沙发里了。

　　那时候他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他要靠珠妹来救他。

　　做上歌厅这一行，珠妹真是可惜了。

　　许中原又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钟铁成他们还是一个都没来。

　　怎么回事？他们会不会真要把挪用公款炒股的事全推到他头上？挪用公款比照贪污定罪，那他可真的就死定了。

　　虽然手里留着证据，许中原还是觉得有点儿紧张。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24:15

51、面对面的背叛

　　书记员站了起来宣读法庭纪律，法警让许中原站好。正式开庭了。

　　起诉书，答辩书，证人证词。钟铁成的，宋小楠的，还有其他五个副总裁的。陈洁取证取得很细。每份证词都以不同的语言证明了关键的一点：许中原用公款炒股是领导层决定的，是公司的法人行为，许中原只是执行而已。以前有过一些炒股利润，也全都用在了公司员工的福利上。而许中原拿的钱全是按规定他应该拿的。最多有些钱可能是不当得利，根本不构成犯罪。

　　许中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老钟他们总算履行了诺言，没有让他承担责任。

　　看来钟铁成是对的。让他许中原一个人顶一下，他们整个领导层就都可以安全地呆外面，把宿舍楼的账找建筑商一笔笔地补好。这样大家就全都安全了，他许中原的钱也都不用退回。钟铁成到底是老谋深算啊。

　　陈洁提出的证词显然让检察官大为意外，他立即要求证人出庭质证。

　　侧面的一个小门里，韩左锋露了一下脸就让法警拉了回去，然后另一个法警带了钟铁成出来。

　　原来他们都在后边。在证人休息室里。

　　“证人钟铁成，”检察官冷静地问，“许中原挪用公款炒股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是总裁办公会上集体讨论决定的，是公司管理层委托许中原去做的。”

　　许中原微微点头。这和老钟在证词上写的一样。现在的问题是，他要认真地听，和老钟保持一致，不要在关键的地方出错。

　　“钟铁成，”检察官愤怒地提高了声音，“这和你原来的证词完全不同。你请明确地告诉法庭，你的哪一次证词是伪证。”

　　钟铁成沉默了。

　　许中原静静地看着他。他能感到钟铁成心里的压力。有一次伪证就可能构成伪证罪啊。

　　钟铁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事情出来以后，小许主动跟公司审计的同志说，炒股亏损主要是他的工作没做好，不能连累公司领导。后来检察机关来了解情况，审计部门的同志就这样说了。这件事我有责任。我明知道事实不是这样，可是什么话也没有说。我是怕我一说出来，公司几个主要领导都会受到处分。我做了违心的事，对不起许中原同志，也对不起组织的培养。”

　　“被告许中原，”检察官有些恼火地看着许中原，“你曾经说过，炒股的事都是你自己操作的，没有别人干预。是不是这样？”

　　许中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身子。

　　“整个炒股过程确实都是我操作的，资金来往也都是我主持的。但是动用修公路的资金炒股这件事，也确实是领导安排的。原来我希望一个人把这件事都顶下来，在律师的教育下，我认识到这样做是不对的，不能欺骗法庭。”

　　“实际上你仍然在欺骗法庭。”检察官气愤地大声说，“我问你，2000年6月以前，你从证券公司的账户里一共提走了一亿七千万元的资金，这笔钱都用到哪儿去了？”

　　“这都是当时的股票盈利，我分6次转到了公司的账上，后来用来解决职工的宿舍和办公用房了。”

　　“不对！”检察官斩钉截铁地说，“购买职工住房和办公楼一共只用了一亿一千万元不到，剩下的6000万呢？用到哪儿去了？”

　　8个人8套别墅，用了2500万，其余的是年终分红。钟铁成最多，其他每人也都有一份。还有呢，就是他自己拿的几百万奖励。

　　一年几百万的奖金，开始他自己也觉得多，可老钟早就说了：年薪百万，这在外企里太平常了。

　　韩左锋要补的主要就是这笔账，希望他们已经及时做好了。

　　“钱我都划到公司的账上了，具体用在什么地方，我也不太清楚。”许中原平静地说。

　　“审判长，审判员，”检察官胸有成竹地转向了审判席，“证据表明，自1998年3月至2000年6月期间，许中原将炒股获取的1.6亿元利润分6次划入了公司的账户，然后又以各种名义划走了6000万元。这6000万元，许中原分成28次以现金的形式提走，除2000万元用于给公司领导购买别墅外，全部据为己有，已经构成挪用公款罪。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性质特别恶劣，提请法庭比照贪污罪予以严惩。”

　　许中原平静地看着公诉人，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这一轮用不着他来说话，钟铁成就能回答他。这将是第二个回合的胜利。当然，还会有第三个回合。但是只会有三个回合。三个回合下来，他们就只有放人了。至于钟铁成，总裁大概是当不了了，别墅也得退回去，不过那将近一千万的分红算是拿安稳了。

　　“证人钟铁成，”法官说，“许中原挪用这6000万元的情况你知道吗？”

　　许中原看着证人席上的钟铁成，想判断一下要不要自己配合，怎么样才能配合好。不想钟铁成却一脸意外和惊异地也看着他。

　　“还有6000万？”钟铁成转向法官，“这里头是不是哪儿没弄对啊？据我所知，许中原一共只调回来一亿一千万元，1.7亿这个数字，我完全不知道……”

　　许中原的血一下冲到了头上：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这么说？他怎么了？

　　“证人韩左锋，你知道这个情况吗？”

　　“许中原一共只调回来一亿一千万，至于另外的6000万元，我们刚刚发现有人篡改了电脑记录……”

　　篡改了电脑记录？谁篡改的？为什么要篡改？

　　那他现在该怎么办？难道……

　　忽然，许中原心里轰地一声响：不对！他们会不会是在向法庭暗示，是他许中原篡改了电脑记录？他身兼财务部副经理，有条件接触财务部电脑。修改记录后，把数千万元据为己有……

　　不过他们亲笔签名的领款表格都他的手里，他们怎么否认得了呢？……除非他们还有另外的说词。

　　许中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要冷静。他告诫自己。这种时候一定要特别冷静。摸清情况再决定对策。也许他们并没有陷害他的意思。那他一翻脸不就全弄糟了吗？

　　“被告许中原，”这时审判长向他问道，“你知道是什么人篡改了电脑记录吗？”

　　“不知道。”

　　“你有没有改动过，或者授意其他任何人改动过财务部的电脑记录？”

　　“没有。”

　　“审判长，”陈洁果断地转向了主审法官，“我有几个问题要向证人提问。”

　　“你问吧。”

　　“证人钟铁成，你刚才说你只知道许中原调回来过1.1亿元。那许中原动用另外6000万元的时候，有没有经过你的批准呢？”

　　“我刚才已经说了，”钟铁成一副耐心解释的样子，“我对另外6000万元的事完全是一无所知。”

　　“审判长，”陈洁转向法官，“据我们调查，公诉人提到的‘给有关领导买的房子’一共是八栋别墅。所有这些房子都用的是有关人员个人的名字，这其中也包括钟铁成本人。”

　　陈洁说着就把目光冷冰冰地指向了钟铁成。

　　但是，钟铁成很冷静。

　　“你这么判断是可以理解的。”钟铁成平静地说，“事实上，这都是许中原个人单方面的行为。我们几个人完全不知情。”

　　“可是从销售商的证词看，”陈洁把证词拿出来，展示给钟铁成，“你是自己去领的房产证，而且你还留下了亲笔签名。”

　　许中原盯着钟铁成。他没想到陈洁连这些都查到了。看他钟铁成还怎么说。

　　钟铁成显然有点儿意外。他仔细地看着陈洁，想了片刻才说：

　　“那是事后了。许中原已经办到了这个程度，我们不领怎么办？”钟铁成一脸无辜的表情。“只能先去把房产证领回来。不过，除了许中原之外，我们几个人都把房产证交给了办公室，谁也没有据为己有。”

　　“如果你们真是这么干净，”陈洁冷笑地看看钟铁成，“那许中原为什么要给你们买房子？”

　　“他在股市里赚到钱了嘛。给我们钱我们不要，就给我们买房子。房子我们也没要。”

　　“你刚才不是说你只知道许中原调回了公司1.1亿元吗，”陈洁冷冷地看着钟铁成，想看看他撒谎被揭穿时是什么样子，“怎么他动用几千万元给你们买房子的事你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呢？”

　　“房子是房子，我根本没有那么算。”钟铁成大声说。他发现中了陈洁的埋伏，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

　　但是陈洁毫不示弱，立刻同样大声地反问：

　　“几千万的房子你都不算？那你没算的还有什么？请你全都说清楚！”

　　“你这个人太不讲理了！”钟铁成有点儿恼羞成怒，控制不住地一下提高了声音。

　　但是陈洁毫不示弱：

　　“审判长，这关系到我的当事人是否有罪的问题，我要求证人必须如实回答！”

　　“证人钟铁成，”审判长严肃地看着他，“这个事实很重要，请你如实回答问题。”

　　钟铁成看着主审法官停了停，低了一下头，片刻又抬了起来：

　　“许中原动用股市资金的事，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其他的，我全都不知道。”

　　钟铁成看看审判长，又看看陈洁，脸上一种谁问也不会再说的神情。

　　不过，陈洁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了。

　　“审判长，”陈洁放缓了语气，转向了法官。“由于证人的证词前后矛盾，又和起诉书上的事实有很大出入，我请求暂时休庭，以便进一步调查取证。”

　　审判长低声和两边的法官说了几句，然后用小槌敲了一下：

　　“现在休庭。”

　　陈洁松了口气。她相信她争取到的时间足够她把整个案情重新捋清。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24:54

52、真相

　　“现在，你可以把真相全都告诉我了吧？”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只有陈洁和许中原两个人。他们面对面地隔桌而坐。一束清晨柔弱的阳光从小窗里斜照进来，使室内显得有些阴暗。

　　“几年前的一天，钟铁成托人找到我，说他们手里有四个亿的闲置资金，想进入证券市场，而且要长期做。想给我成立个工作室，挂职财务部副经理，专职做股票。除了工资外，另有利润提成。条件是正式调入这个公司，资金调动要全听他指挥，不许做老鼠仓，不许透露任何内部信息。当时我在这一行里已经有点儿小名气。从水果批发业出来的时候，我只有两百多万现金，那一年股市一直在跌，大多数的人都赔了一半儿多，我反而赚了百分之三十。当时我就嫌资金太少。一听说他能给我四个亿，我很快就答应了。第一年市场好，我也做得不错。最多的时候账面利润有两亿多。出货的时候损失了几千万，最后拿到的现金利润有一亿多。这笔钱提回来后，大部分为职工买了宿舍楼，另外每个主要领导也都分了一份红利。后来的几年做得没这么好，但也都有一些盈利，领导分红从来没有断过，只是后来比较少。问题出在2001年，那年夏天，股市突然崩盘，从两千两百多点，一下就跌到了一千三百点。我因为判断失误，手里还留了一多半的股票。那时候想出，已经没有人接盘了。钟铁成也很着急。问我怎么办。我说，只能再低价补进一点，把成本降下来，等反弹出货。后来还真有一天的行情。那天出了一个好消息，股市像井喷一样地往上长。像我们这么大的资金只有这种行情才能出清货。我跟钟铁成说，这个点位出货虽然有一些损失，但起码不会赔得更多了。钟铁成一听要亏损好几千万，就坚决让我再等几天。说这么大的井喷行情绝不会一天就完。我跟他争了半天争不下来，就光把我自己的老鼠仓出光了。结果那次的行情真的就只有一天，后来又是一落千丈……”

　　许中原说的时候，陈洁一直冷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了陈洁才从容问道：

　　“你说的这些我都相信。但是你说那几千万是钟铁成他们拿走的分红，你得拿出证据来。”

　　“我有证据。所有证据我都留下了。我早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你去找珠妹。关键的物证都在她手里。”

　　陈洁看了许中原一会儿，不说话，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来递给他：

　　“你说的是这个吗？”

　　许中原看了看，第一页是钟铁成给他写的那个证明，证明他炒股不是个人行为，而后面的几张却全是白纸。

　　“不是这个，还有几页，那上面有钟铁成他们领款时的亲名签名。”

　　“在哪儿。”

　　“和这个应该在一块。”

　　陈洁看看许中原，拿出手机来开始拨号：

　　“那珠妹怎么没放在保险箱里呢？”

　　许中原一愣：

　　“那她放哪儿了？我再三跟她说……”

　　这时陈洁的电话打通了。珠妹说，许中原给她东西都在这儿，她都放在保险箱里，再没有别的。

　　“不可能。”许中原一下蒙了，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我跟她说。”他大声叫道，眼睛瞪得有些发直。

　　陈洁看了他一会儿，大着胆子把手机给了他。

　　但是，结果还是一样。珠妹坚持说许中原给她的就是这几张纸，她全都放在了保险箱里，再不记得有什么别的了。

　　许中原的脸白了。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就没了。是珠妹不注意弄丢了吗？还是她卖给了什么人？为这几张纸，钟铁成他们会出好几百万。

　　除了钟铁成，还会有谁呢？还有谁可能会要陷害他？

　　“开保险箱的时候你在场吗？”许中原盯住陈洁的眼睛问。

　　“在。我跟珠妹一块儿去的。”

　　许中原一下叫了起来：

　　“她怎么没经过我同意就告诉你了？你一定跟珠妹说什么了！你怎么跟她说的！”

　　陈洁显然被许中原吓了一跳，但她并没有马上大声反驳他，反而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他。等许中原冷静下来一点儿陈洁才说道：

　　“你可以不信任我，也可以不信任珠妹，但你不能对我们两个人都不信任。我们俩合谋陷害你的可能性太小了。”

　　“我没说你们俩要陷害我。”

　　许中原的声音降了下。但陈洁还是立刻就打断了他：

　　“你先听我说完！”

　　许中原不说话了。

　　陈洁放缓了点儿口气：

　　“当时我们俩一块儿打开了保险箱，她当着我的面翻开的这几张纸。后面几张确实是白纸。”

　　“这怎么可能呢？”许中原一脸痛苦的不解。“我绝对给珠妹了。”

　　“那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查找哪个环节丢的证据。这可能非常难。法庭的审判是有时限的。人家不会无限期地等。”

　　许中原点了点头，没说话。谁主张谁举证。这他是知道的。如果举不出证据来，法庭就会驳回。

　　“第二个办法，”陈洁说，“赶快再找别的证据，先把案子拖下来，再争取查找原始证据。”

　　这一回许中原又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实际上只有这条路了。但是，他心里觉得很不踏实。前面会不会还是陷阱？他不会一错再错、越陷越深吧？

　　“你还有别的证据吗？”陈洁问他，“间接证据也行。”

　　许中原看看陈洁，一会儿，他慢慢地转开了脸。

　　证据他当然还有。但是这回却真是唯一的了。他敢给陈洁吗？珠妹这么不小心，他怎么知道那几张白纸是不是陈洁换上的呢？毕竟，许中原对她父亲的死是有责任的。就算当时他们感情深厚，可这么多年过去，谁敢说陈洁不会省过味来报复他呢？

　　当然，珠妹也不能排除。如果钟铁成他们真是许以巨款，珠妹真是很难说。钥匙只有珠妹有，而她又太爱钱。

　　怎么办？他该相信谁？又不该相信谁？

　　这事儿对他生死攸关，不能再冒险。

　　“证据当然还有，”许中原冷冰冰地看着陈洁，那种不信任的神情已经跃然眼中，很难掩饰。“不过希望你去取证时候法院的人一定要在场。”

　　陈洁看看许中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没表情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公证处吗？我的当事人要取一个重要证据，想请你们全程公证。……对。我现在在看守所，就请从我出发开始公证，行吗？”

　　陈洁挂断了电话，看看许中原，淡淡一笑：

　　“这样行吗？需要的话我马上再联系法院的人。”

　　许中原看着她不说话。

　　他伤着她了吗？现在可以相信她吗？难道她会有别的圈套吗？他找她来到底对不对呢？

　　不，还是要相信自己的感觉。

　　相信她。

　　连宋小楠都背叛了你。现在这种处境，除了陈洁你还能相信谁呢？

　　许中原看着陈洁的眼睛。她的眼睛仍然很好看，只是有点儿冷。他慢慢舔了舔嘴唇：

　　“我的电脑里有大部分表格的电子扫描文件，那是我现在最后的证据了。”

　　许中原还有别的东西，但他没有说。他的本能告诉他，现在不能全说。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26:24

53、白色断线

　　珠妹赶到了看守所。两个公证员和陈洁等在那里，让她带着一起去取证。不过珠妹还是坚持见了许中原一面。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她早都急得要哭出来了。

　　她把所有的细节都想了一遍，又和许中原对了一遍，哪儿都不像有问题。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呢？”

　　她看着许中原，觉得他是那么可怜和无辜。她恨死自己了。她想抱着他痛哭。可旁边有人在，好几个人都在看着，还有陈洁在那里，她什么也不敢做。这就让她更难受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

　　许中原一句重话都没说，只说让她帮着去取证。但他眼中的那种郁郁的神情让珠妹看了很难受。

　　“我现在就去。我一定会找人查出来的。”临走的时候珠妹说。

　　许中原点点头，用力向她一笑，什么话也没有说。

　　珠妹看着许中原一下变得那么苍凉的脸，半天都挪不开脚步。走到了看守所的门口，眼前还都是许中原那一脸凄惨的笑容。

　　一个叫田晓志的年轻警察开了个车，带他们一起去取证。陈洁说，他是司法警察，和她一起搞监狱调研的同事。

　　一路很顺。中午的村子里没有人。北风吹得发干的树叶刷啦啦地响。

　　珠妹让车停在门口，她先下去开门。

　　钥匙刚插进去就看到下面门角的那根白线，心里立刻便是一惊：不对！有人来过！

　　上次离开的时候，她按许中原告诉她的，用一根白线系在门角上。现在那根线已经断了。

　　“怎么了？开得开吗？”陈洁问。

　　珠妹摇摇头，不说话。许中原好像不太信任陈洁了。她也不能太信任她。

　　打开了门，院内一切都正常。一地的落叶静静地枯萎着，没有一点儿生人来过的迹象。

　　珠妹沿着石板铺的狭窄甬道小心地往前走，走得让陈洁和公证员疑疑惑惑。但珠妹什么也不说。现在还用不着告诉他们。

　　沿着小院走了一圈，看清确实没有人，珠妹这才打开了房子的安全门。

　　门锁很好，没有破坏的痕迹。

　　屋里很静很整齐，也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也许那根线是被猫啊、狗啊，或是别的什么弄断的？

　　但是，可能吗？

　　不管他，先把证据找出来再说。

　　走到楼上许中原的书房，电脑还在。

　　“就是这个。”珠妹看看陈洁和两个公证员，“你们谁会？”

　　都会。

　　但公证处的人说：

　　“你来吧，陈洁。”

　　陈洁打开电脑的开关。电脑响了一会儿，没有启动，却显示出一行英文来。

　　“这是什么？”珠妹看不懂，只好问陈洁。

　　“意思是没有操作系统。没有操作系统是什么意思呢？”陈洁又转过脸去问两个公证员。

　　但他们俩谁也没说话。

　　“有人能懂吗？”珠妹着急地说。

　　“叫田晓志上来，他懂。”陈洁开始打电话。

　　珠妹看看四周，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

　　哪儿不对呢？又看不出来。

　　她想出去看看别的房间，拉开屋门，地上有一个干枯的玫瑰花瓣。她忽然想起，走的那天，她放了一支红玫瑰在许中原书柜的花瓶里，而刚才好像并没有看见。

　　她马上回过头去，顿时心里哗啦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全碎了：书柜里有两层完全变样了，那里原来放的许中原的文件被翻得很乱！那里有许中原的一个相册，所以她特别地注意过！

　　“坏了。”珠妹叫了一声赶快往许中原的卧室跑。

　　卧室里也是一样。也许东西都没少，但所有的东西都被非常仔细地翻过。有人用很长时间在这里搜查过！

　　“怎么了？”陈洁跟公证员都走了进来。“出什么事了？”

　　“这里全被人动过了。这里，”珠妹心里慌慌的，指着那几个她刚刚拉开的抽屉，“原来不是这样的。这个抽屉那天我还用过，绝对没有这么乱！”

　　田晓志上来了。他说，还是先看电脑。

　　打开电脑看了一眼，他就开始在许中原的抽屉里乱翻，最后翻出了一张光盘，说是操作系统，擦一擦就放到电脑里。

　　电脑很快启动了起来，但是没有常见的图像，只有几行英文文字。

　　“行吗？”珠妹心神不安地问。

　　“硬件没什么问题，”田晓志说，“重装一下软件就行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陈洁说拿出一张纸来递给田晓志，“你先别装软件呢，看能不能找着这几个文件。”

　　田晓志看看那几个文件名，又来来回回地在电脑上敲了半天键盘，终于叹了口气：

　　“不行了，硬盘被删除了，什么东西都没有。”

　　珠妹一惊，脸色都变了：

　　“没有了？怎么会没有了呢？”

　　陈洁倒还沉着些：

　　“删除了不是还能恢复吗？”

　　田晓志说：

　　“如果是一般的删除那还能恢复，这个硬盘是被人做了低级格式化，就跟磁带被彻底消磁了一样，是不可能恢复的。”

　　珠妹看看陈洁，两个人全都目瞪口呆。

　　珠妹觉得自己心里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神经跟麻木了似的。

　　“那就是说，”她木木地看着田晓志，两眼已经没有神气了，“就是说，再好的专家也没有办法了，是吗？”

　　“谁也没有办法。”

　　立刻，珠妹觉得天一下就变暗了。这种感觉，甚至在板头出事的时候她都没有过。

　　54、大响无声

　　几天后，许中原的一审判决下来了：贪污罪，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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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到天明 作者: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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