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到天明作者:李建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33:03

独自到天明之死刑第六章
55、黑暗中的会议

　　该开灯了。要开还没开的时候，女机要员走进会议室递给钟铁成一份电话纪录：


　　“张总，许中原被判死刑了。”

　　“谁？”

　　纷乱的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许中原，死刑。”

　　6个正副总裁加上总裁助理宋小楠都呆住了，半天半天，7个人谁也没说话。

　　钟铁成看着女机要员，张着嘴就愣在了那里，眼神像是没有了意识了一样，好久好久才把那页记录接过来：

　　“行，先放在这儿吧。”

　　机要员走了，高跟鞋走在木地板上，“笃、笃、笃”地很清晰，一声声像是敲在人们的心里。

　　门轻轻地关好，会议室里又是一片寂静。人们不是抬头就是低头，好像谁也不敢互相多看一眼。

　　钟铁成又看了一遍那个电话纪录。许中原。死刑。一审判决。他觉得心情复杂。

　　所有的罪名都算在了许中原头上，他们安全了。但是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一向身先士卒，而且一向以此为标傍，可生死之间，他却后退一步，反而把许中原推了下去。他以为自己一生都在坚持的信念，这一刻被他轻轻一下就戳穿了：他一直都是在骗人骗自己，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那种心灵的压力让他说不出话来。

　　可是他知道，他必须说点儿什么。

　　这时，宋小楠哭了。什么也不说，就只是轻轻地哭。

　　好久好久，才有人轻声劝了一句：

　　“小楠，别哭了。”

　　宋小楠不说话，还是哭。

　　“许中原是为了我们大家。为了救我们大家……”林北方底气不足地说。

　　“他太惨了。”宋小楠哭得有些喘息，“我们对不起他。我们害了他。”

　　有人低头，有人叹息，但没有人附和她。老谋深算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不适合多说什么。

　　“我们应该一起自首，这样起码许中原不会死。”宋小楠说。

　　林北方立刻敏感地看了看钟铁成。

　　钟铁成面无表情，甚至连看宋小楠都没看一眼。他知道她不是当真的。她只是在做一种表白，好让自己能对自己交待得过去。而他们这些人，历经挫折，心硬如铁，已经用不着这样了。

　　“出事那天我对许中原说，”钟铁成目光朦胧地看着前面的虚空，“如果我们两个人顶下来能让大家没事，那我们两个就都顶下来。反正我们也躲不过去，何必再拉上大家呢？许中原说，是啊。后来我又说，其实我真想一个人顶下来，可是整个事情都不是我经手的呀。”

　　钟铁成不再说下去了，静静地让众人体会他的意思。

　　停了一会儿，林北方低声问：

　　“许中原怎么说？”

　　“他看了看我，什么话也没说。”

　　“他肯定不愿意。”宋小楠叹了口气。

　　钟铁成看看那页电话记录，又轻轻把它推开，像是要推开心里的什么东西：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真虚伪。可是这就像是打仗派尖刀排一样，明知道是死也得派他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住更多的人。”

　　好几个人赞同地微微点头，但谁也没有说话。

　　一会儿，韩左锋试探地看了看钟铁成：

　　“我们应该为许中原做点儿什么，要不然就太对不起他了。”

　　钟铁成摇摇头：

　　“现在什么也不能做，要做一年以后再说。”

　56、生命的黄昏

　　许中原靠墙坐在死囚室的地上，低着头，闭着眼睛。


　　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叠复印件，那是钟铁成他们的证词。所有人都证明，公司只同意许中原用公款为公司炒股，而许中原提走的那几千万元他们全都毫不知情。

　　许中原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了，所有的签名都是他们自己的，不仅是钟铁成，也包括宋小楠。宋小楠也是自己签的。她不知道这样一个签名会把他置之死地吗？竟然也就这样签了。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宋小楠已经结婚，一上班就跑到他的办公室里来。小楠抱着他哭着说，只要他一句话，她就会离开那个人。那个人太让她失望了。如果当初许中原能给她一点儿希望，她绝不会这么匆忙决定的。

　　可是现在，连宋小楠也签字陷害他，人心竟然是这样的。

　　门外有说话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中原一下抬起头来。他希望是陈洁来看他。

　　陈洁已经帮他做了上诉，但关键是证据，没有新证据上诉是没用的。可是他手里已经没有什么证据了。他曾经在海外一个网站上存了一份文件，可是他进来之前那个网站就关了。还有就是软盘。他用电子邮件把那几份证据从公司传到家里的电脑上之后，曾经转存到了几张软盘上，但后来也没有仔细保管。到底用的是哪几张软盘，有没有删除，他一点儿也不记得了。陈洁和珠妹正在拼命地找，祝她们好运吧。

　　外面的说话声大了，又小了；脚步近了，又远了。不是来看他的。不是陈洁。

　　已经是第七天了，陈洁和珠妹都没有来。看来取证遇到了麻烦。

　　许中原曾经把希望寄托在公安局身上。“只有钟铁成能破坏电脑里的证据，除了我之外只有他还有那个房子的钥匙。”

　　而陈洁告诉他，那个房子钟铁成是通过一个有诈骗前科的人买的，公安局认为那个人比钟铁成更有嫌疑。但那个人已经找不着了。

　　现在看来，钟铁成让许中原住进这个房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想法，甚至更早，从开始炒股钟铁成就规定要由他许中原一个人来管。钟铁成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后路，从一开始就准备必要的时候牺牲他许中原。他骗许中原到监狱里顶着，就是要做出一个许中原独吞6000万公款的证据来！一旦这个证据做好，许中原就再也跑不了了，而他们七个就可以保住一切并且安然无事！他许中原聪明一世，怎么连这么点儿事都没有看出来呢？

　　现在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软盘上。一旦找到证据，他一定要把钟铁成他们的事全都彻彻底底地揭出来，就是对宋小楠他也不会留情的。

　　他要让他们自作自受，让他们死！.

　　57、死神总在黑夜降临

　　许中原是在一个警察的呼唤中醒过来的，那时天还没亮，昏黄的高灯下面站着管教干部和两个法官。

　　矮一点儿那个法官把一张纸递给他，冷冷地说道：

　　“许中原，你的上诉已经被驳回了。”

　　“驳回什么了？”许中原睡眼惺忪地茫然问道。

　　“高级人民法院驳回了你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原判。”

　　一审原判？那是死刑吗？许中原看着那个法官，又看看旁边的警察，他们都严肃地看着他，谁也不说话。

　　那就死了？枪毙了？才31岁就被人陷害了？生活不是还没有开始吗？陈洁呢？一点儿用都没有吗？她不是已经在司法系统当到了领导助理了吗？连这么冤的案子都不能帮他翻过来吗？

　　“还是死刑吗？”他终于问了出来。

　　“死刑。”法官不动声色地说。

　　眼泪从许中原的眼角流了出来。

　　“我要见律师。”许中原说。

　　“见谁也没有用了。这是最后的判决。”

　　“我要见我的律师！”许中原大声叫道，“不见到我律师我决不去死！我要交待后事！”

58、刑场


　　许中原上车的时候，已经是上午9点。室外阳光灿烂，天空一片湛蓝。

　　行刑的警车上已经坐了两个犯人，一个很瘦，一个很壮。很壮的人看着他点点头，很瘦的人看着他微微地笑。

　　许中原什么也不说，看他们就跟没有看见一样。

　　车门关上了，锁门的声音咔咔地响，就像要把他们锁到地狱里一样。

　　车窗外面，一群法警正在集合，他们全都戴着白口罩和白手套，除了队长，全都拿着长枪。他们排着队上了后面一辆车。

　　他们是许中原的行刑队，几十分钟后，他们将用步枪瞄准许中原的眉心，然后轻松地射击，看着他沉重地倒地。

　　悔恨的泪水湿润了许中原的眼睛。他转开了脸。

　　怎么会是这样？一向自诩聪明的他竟被钟铁成从容陷害，成了他们私分公款的替罪羊。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没有一点儿回击的力量。他竟然不能替自己辩白，不能自我拯救，竟然掉在他们的陷阱里不能自拔。而且在他们需要时间为陷害他准备证据的时候，他还替他们在看守所里拖延时间，真是把自己卖了还替别人数钱呢。

　　他怎么笨成了这样？他真不能容忍自己这么失败。

　　车开了，前面是一辆开路的小警车，后面是行刑法警的大警车，中间是他们。

　　车队开上大路，开得很快。两边街道从繁华到杂乱，从杂乱到简洁，然后是一片绿色。

　　许中原从来没有把绿色和死亡联系在一起过，可现在他知道，当外面的风景变成一片绿色的山峦时，他们的死期也就到了。

　　那两个犯人开始聊天儿，许中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瘦的一个说，他这一辈子已经值了：他打死了个会计，抢30多万的工资款。

　　“警察抓住我的时候我全都花光了，”他得意地笑着说，“一分都没给他们剩下。30多万啊，一辈子都挣不了这么多。真是想要什么有什么。”

　　壮的一个说：

　　“我也值了。我干了20多个女的，要不是最后一个没干成，给我报了案，我还能干呢。男人要钱有什么用啊？还是得干这个。”

　　瘦的说：

　　“钱也有用。没钱你还得硬来，有了钱，小姐自己就送上门儿来，要多少有多少。30多万，那时候真是花都花不完。找小姐还不容易？随便。”

　　许中原看着外面，一句话也不说，嘴冷得跟冻住了一样。

　　就算是股市崩了盘，他的账户里也还有两个多亿的股票，30多万，那还算钱吗？

　　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嘲笑他们，他虽然掌握着这么多的钱，不还是和他们一样到了这个地方吗？不还是一样是个死吗？

　　车拐了一个弯，进山了。两边苍山如壁，窄窄的公路在其间蜿蜒。天色忽然像是暗了起来，风声也变得有些大。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就有了一个三岔口，一边是直走，一边是急弯。他们的车沿着急弯转了过去。

　　转过去车就停了，前面站了一排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一辆车一辆车地仔细检查，除了他们这三辆车，其他所有的车辆都不许通过。看来前面应该就是刑场了。

　　渐渐地，那两个死刑犯也都沉默了下来。

　　警车下了一个坡，来到一片河滩。下坡之前又有一条更加密集的警戒线，站哨的武警全都平端着枪，枪刺朝外。就在警车穿过这条警戒线的时候，许中原忽然看见了路边停着一辆车，那是一辆白色的奥迪，车前站了一个女人，一个穿了一身黑裙的女人。

　　许中原的身体一下就直了：那是珠妹！

　　他都要死了她还能来，也就真算是有情有义了。他已经让看守所把他的遗物都交给珠妹，那里面有那些储蓄卡的密码。看来他没有看错她。

　　警车开得很快，珠妹的身影一闪而过。许中原控制不住地一下扑到了后窗上。

　　她是来给他收尸的。他要死了。

　　看着珠妹的身影，许中原的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33:56

59、杀人场

　　“你叫什么名字？”法场边的小屋里，法官拿着一张纸问那个瘦瘦的犯人。几个法警站在他们身边。

　　“陈宝来。”

　　“年龄？”

　　“29。”

　　“捕前住址？”

　　“周各庄四组社员。”

　　“都什么年头儿了，还社员呢。”法官向法警一抬手，“验明正身，执行。”

　　两个法警上来，一边一个架住了瘦犯人，另一个人打开了他的手铐，然后三个人用一根绳子把瘦犯人的两手捆到了后面。

　　瘦犯人脸色苍白，汗水刷刷地流下来。但他什么话也不说。

　　最后，一个法警从后边给他去掉了脚镣，他被两个法警带了出去。

　　许中原坐在墙脚看着瘦犯人在两个法警的拖架下往前走，一直走到河滩上。一个法警一踢他的腿弯他就跪在了地上。另一个法警把他按按好，让他跪稳，低好头，然后两个人迅速地向后跑开。

　　“预备……”

　　队长一声喊，早已经做好准备的三个法警一起举起步枪，站在5米开外的地方向瘦犯人的后脑瞄准。

　　这时，瘦犯人突然抬起了一条腿，似乎想要站起来，同时头也在用力向后转，好像想要看看向他开枪的到底是什么人。

　　但是他已经来不及了。

　　队长白手套一挥，一声果断的“射击”，枪声立刻响起。瘦犯人像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一下就趴在了地上，头上的血像扇面似地喷射出去，地上立刻就是红红的一片。

　　许中原觉得浑身颤抖了起来，随即就瘫软地靠在墙上。

　　下一个应该是他了。

　　许中原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60、生死电话

　　天是蓝的，但只有窄窄一带；山是绿的，但只是一条深深的峡谷；水很清，哗哗地流，但却被人血污染了。许中原坐在墙脚，慢慢清醒了过来，两个法警很警惕地按着他。

　　法官拿着手机在屋外打电话。许中原知道，他是第二个，法官打完了电话就该他了。

　　一会儿，法官打完电话进来了。

　　许中原注意地看着法官的脸，心想，不管法官问什么，他也不回答。都要死了还不能反抗一回吗？他可不是绵羊。

　　但法官却没理许中原，径直走到那个壮犯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该他了吗？”壮犯叫了起来，“该他了。他在我前边。”

　　“谁告诉你的！”法官严厉地说。

　　法警也用力推了他一下：

　　“叫什么，赶快说。”

　　“任二华。”壮犯人说，一脸的汗和一脸的恳求：“我是冤枉的，我有证据。真的。我那什么都是她们同意的，好几个都不是强奸……”

　　法官冷冷一笑：

　　“像你这样的枪毙10回都不多，20多个人，就算有几个不是强奸，杀了你也不冤。执行！”

　　壮犯被架出去了。许中原蹲在墙角看着，浑身颤抖。下一个只能是他了。.

61、陈洁起诉了许中原

　　陈洁前一天就接到了许中原将被执行的通知。当时她和珠妹正在许中原的房子里搜索一切可能的证据。正当她们要彻底失望的时候，珠妹忽然在壁柜里翻出一整箱的旧软盘。这时法院的电话来了，说许中原要在执行前见陈洁一面。

　　陈洁说，不行，我不能见他。许中原没有给我律师费，我要起诉他，现在要去立案。

　　珠妹在旁边听着当时就哭了。说：

　　“你就知道钱。他都要死了你还起诉他！你还是人吗？你不去见他，我去！”

　　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陈洁上去一把抓住珠妹，把她推倒在沙发上：

　　“你也不能去。你现在带着这些软盘马上到我们计算机中心去，那儿有十几台电脑，你让他们帮你一块儿查。快去！”

　　珠妹被她说愣了：

　　“他明天一早不是就……就……，这么多软盘，还来得及吗？”

　　“死马当活马医吧。我现在就去起诉他，看能不能让他多活一天。”

　　珠妹不相信地看着陈洁：

　　“法院都已经定了的事儿，还能改吗？”

　　“我也不知道。看看许中原的运气吧。”

　　陈洁说着，眼泪也流了下来。她擦了一下，拿起小包快步跑了出去。

　　62、一线生机

　　“起来吧。”

　　许中原用力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两个负责犯人执行的法警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该他了。

　　许中原向门外看了一眼，河滩上，几个医生模样的人正在把那两具尸体装进黑色的尸袋里，还有几个法警在河滩上清理什么东西。

　　“下一个装进去的就是我了。”他想。然后又闭起了眼睛。

　　并不是他赖着不想起来，实在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叫你起来呢。”法警用脚碰碰他说，“回看守所。”

　　许中原心里一激灵，眼睛刷地一下就睁开了，他来回地看着两个法警的脸，心里绝对不敢相信：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回看守所”？真的吗？

　　这时法官走了进来：

　　“怎么还不起来？”

　　法警笑笑说：

　　“还没缓过来呢。”

　　法官看看许中原，眼中露出一丝感慨：

　　“你的律师可真够狡猾的。”

　　“她怎么了？”许中原大着胆子问，“她干什么了？”

　　“回去你就知道了。”法官示意两个法警把许中原拉起来，“说实话，从这儿活着回去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走吧。”

回首的刹那 · 发表于 2006-2-8 23:34:53

63、一天的生命

　　“你们怎么救的我？”

　　许中原带着手铐坐在会见室里，脸色潮红，眼中全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陈洁没有来，坐在许中原对面的，只有珠妹一个人。

　　“陈洁知道二审驳回了，马上就去起诉你，说你没给她律师费。”

　　许中原惊异地睁大眼睛：

　　“她起诉我？陈洁起诉我？你没给她钱吗？”

　　“哪儿还顾得上钱呀，”珠妹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我们就是想让法院先别给你执行。”

　　“噢。”许中原明白地点点头。

　　“法院说，律师费应该找你的财产继承人，说你的财产马上就变成遗产了，可以那时候再起诉。”看看许中原好像没有听明白，珠妹又解释了一句：“那意思就是陈洁要起诉也只能起诉我，不能起诉你。”

　　“陈洁怎么说？”

　　“她说她找我了，我不承认。”珠妹忽然笑了，那一瞬间，她笑得很好看。“陈洁说，这事只有你一个证人，你要死了就死无对证了。法官就说要请示。说没有遇到过。请示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有消息。你们车都开出去了，还没有消息。陈洁说她在法院等，让我代表家属跟着你。说没准就没希望了，见最后一面吧。我吓得直哭。到了河边那儿想进去，那个警察就不让。死也不让我进。后来里面就响枪了。我吓得都要晕了，腿真的软了，以为都完了呢。结果陈洁打了电话来，说法院同意缓期，已经让你们回来了。哎呀，真的吓死我了。”

　　珠妹放松地笑了出来，笑得叫许中原直想亲她。但是这是会见室，他是死刑犯，说什么他也不敢。

　　“法官说了吗？能给我缓多长时间？”

　　“就明天一天。明天开庭。”珠妹说着，笑容顿收，眼里又闪出了泪花来。

　　一脸期待的许中原顿时就僵住了：一天？只有一天？那明天之后还是死啊。

　　“你别着急，”珠妹看他神情不对，又赶快安慰他。“陈洁正在想办法。”

　　许中原摇了摇头：

　　“这种事谁也没办法。送到刑场还能活着回来，这已经是奇迹了。奇迹不可能总出现。”

　　珠妹说：

　　“陈洁在法院认识好多人。你别着急，她一定有办法的。”

　　许中原看看珠妹。她明显地瘦了，眼睛红红的，脸色发青。

　　“这些天你也受苦了。”许中原怜惜地说。

　　“我没事儿。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许中原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什么算是“过去”？他被执行吗？就像那两个人，一声枪响，一片血迹，一人一条黑袋子？

　　不过这怪不得珠妹。说到底，他算是珠妹什么人？什么都不是。珠妹能有这个心他早就该心满意足了。

　　许中原看定了珠妹的眼睛，不知不觉地就带出了感情来：

　　“在河边看见你，我眼泪都下来了。”

　　珠妹强笑了一下：

　　“我一直在哭。我控制不住自己。”

　　珠妹说着，不由自主地又眼泪汪汪的了。

　　“我看见了。”许中原看着她说，“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去。”

　　“我想再抱抱你，可是他们不让我进。一会儿你就没了，我不能想象。”

　　“幸亏我还能给你留下一点儿钱，要不然我谢都没法谢你。”许中原觉得眼睛有些湿润，慢慢地转开了脸。

　　珠妹把手放在许中原铐在一起的手上：

　　“你别说谢。我愿意。那些钱都在那儿存着呢，我等你出来一起花。”

　　许中原抬起头来，越发觉得她好看：

　　“那些钱你买个房子吧。我走了以后你也别回板头那儿了，自己开个美容院。”

　　珠妹摇摇头：

　　“我不开美容院。”

　　“那就做个小生意。遇到了合适的人就……”许中原硬了硬心，“就嫁喽吧。”

　　许中原不再说话，低下头看着桌面。心里的哀伤像浪涌般地暗暗滚动，却又不能喷发。

　　他明白他没有权力为珠妹安排什么，但还是这么说出来。好像有一种通用的模式在控制着他，使他想交待些什么、了结些什么。他知道这还太早，还不是时候，但他已经突然明白为什么人都不能免俗了，明白各种仪式都是重要的。他觉得他与其是想要交待什么，不如说是在借用一个现成的形式帮助自己体面地接受死亡。人至死都在挣扎，至死也不想让死亡看上去像是一个毫无反抗的失败。

　　许中原知道珠妹在看着他，但他不想抬起头来。他不想让珠妹看见他现在的脸。他估计他现在的脸不是很洒脱，甚至看上去不会太男人。

　　等许中原终于平衡好自己的情绪抬起头来时，他发现珠妹正在无声地哭。

　　“你怎么了？”许中原低声问她。

　　珠妹只是哭，不说话。

　　许中原说：

　　“你怎么了？你不是还劝我呢吗？”

　　珠妹缓了一会儿，擦擦眼泪说：

　　“你要是早对我这样，哪怕只对我好一点儿，我都早就嫁给你了。哪儿还会像现在这样。”

　　许中原微微愣了一下，默然无语。

　　去刑场路上，珠妹被武警战士拦在路边。那时候许中原觉得她真的是他心里最后的幸福和哀伤。可就是在那时，婚嫁的事他也没想过。

　　珠妹看了他一眼，趴在桌上出声地哭了。　

　　64、陈洁拒绝出庭

　　陈洁起诉许中原的案子要在民庭开庭了，但是陈洁没有来。她直接到了楼上的刑庭，把一张软盘交给许中原的主审法官老张，软盘里面有一个文件显示，林北方曾从许中原手里领走了100万的现款。

　　陈洁请主审法官给民庭的法官打个电话，推迟律师费的诉讼：

　　“许中原的案子又出现了重要证据，按照‘先刑后民’的原则，还请刑庭对许中原的案子重审，我还想申请现在就对林北方取证调查。”

　　法官老张看了看从软盘中打印出来的文件，又看着陈洁不太满意地眨了眨眼睛：

　　“你还是挺有办法的嘛。”

　　陈洁轻轻推了老张一下：

　　“怎么了？还不高兴啦？我告诉你，如果人死了我再发现证据，你就等于办了一个大错案。我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你还不高兴啊？你都应该请我吃饭。”

　　老张省过了味来，赶快笑了笑：

　　“我请，我肯定请。请你吃饭是我的荣幸。”

　　陈洁最烦这种话，不过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发作。

　　“你看你的胡子，一圈黑。赶快打电话吧。”

心若蝶舞 · 发表于 2006-2-21 23:28:56

陈洁看着一身雪白的林北方，忽然有一点儿恍惚，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飘，飘然下坠，心也一起下坠，好像一切都浮起来，变得不真实了。
66、最后一跳
　　林北方走在前面，法官老张和陈洁他们跟在后面。不太远的地方可以看见指向电梯间的牌子。
　　正是中午吃饭时间，走廊里人很多。
　　林北方一边走一边和碰到的员工打招呼，也不停地有职员“林总、林总”地招呼他。
　　陈洁正在判断林北方的人缘是不是真的很好，林北方就忽然在一个小门前面站住了。
　　“哎，这个门是怎么回事？”林北方回头向一个员工问。
　　没等那个员工弄明白怎么回事，林北方已经从容推门进去，回手轻轻把门关上了。
　　陈洁一下急了，冲过去想追上他，门却推不开了。
　　老张叫了一声“坏了”，也冲上去推门，也没有推开。
　　陈洁拉住一个公司女文员样的小姐问：
　　“这个门通哪儿？”
　　女文员看看那个门，又看看旁边的门，有点儿犹豫不决：
　　“通楼顶吧？我也不太清楚。”
　　陈洁急了，回头就向法警喊了一声：
　　“踹开！”
　　话音未落，老张已经一脚踹了上去。门应声而开，几个人一起冲了进去。
　　里面是个楼梯，弯了几弯，通到上面。
　　上面是楼顶平台。
　　陈洁他们追到上面，只见楼顶中间有两个电梯房，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老张说：
　　“他跑不了。”
　　四面看看，又对两个法警说：
　　“你们俩赶快下去一个，叫保安守住所有的门口。”
　　又看一眼陈洁：
　　“你守住这个门口。有事叫我们。我们分开去找。”
　　陈洁说：
　　“行。他肯定跑不了。你们快去吧。”
　　几个人刚要分开，忽然一个法警向电梯房后面一指，大叫了一声：
　　“他在那儿呢。”
　　说着自己就掏出了枪来。
　　几个人向法警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是林北方，他正静静地站在大楼另一侧边沿的高台上，独自向远处眺望，而对身后他们的声音却丝毫没有理会。
　　“坏了。”老张看着林北方的背影低声说，“他要自杀。”
　　不知为什么，陈洁忽然有一种冲动，她一把抓住老张的胳膊，抓得紧极了：
　　“一定得把他拉下来，不能让他死，不能让他自杀！”
　　老张看着林北方的背影，慢慢地推开陈洁的手，然后小心地，一步一步地向林北方走过去。陈洁停了片刻，也小心地跟上了他。两个法警则从两边快步地绕了过去。
　　这时林北方慢慢地转过了身来，他看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法警说：
　　“对，你还可以往前走，但最好别过那条线。”
　　他用手指了一下楼顶上的一条沥青接缝：
　　“你要过了那条线，我可就要过这条线了。”
　　林北方向身后吓人的空间做了个手势，又挑战地向陈洁和老张笑了一下。
　　陈洁觉得林北方笑得很不自然，脸上的肌肉都在抖。不自觉地，她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有什么东西抖动了起来。她觉得有点儿冷。
　　这时候显出了老张的沉着来。他向前走了一步，很轻松地向林北方笑了一笑：
　　“如果我是你呀林总，我才不跳呢。我要叫那些该见鬼的人见鬼去。你有多大问题呀？对不对？最多最多了，进去住几天，跟放假似的就过去了。你说是不是？”
　　林北方看着老张淡淡一笑：
　　“这些你用不着跟我说。我都懂。人都有一死，死的全都一样，没有人重于泰山，也没有人轻于鸿毛。”
　　陈洁看着他，心里紧张极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盼着什么事也不出，只盼着林北方赶快下来。
　　老张又靠近了林北方一点儿：
　　“那也得看死得值不值。”
　　林北方站在高处，脸上是一片青白色的自信：
　　“没有值不值，只有漂亮不漂亮。”
　　这时陈洁觉得，林北方的眼光在她的脸上盘旋了一下。
　　“小时候我是学跳水的，不过好多年没有跳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跳好。”林北方故作轻松地做出了一个笑容，挨个看了他们几个人一眼。“你们不要见笑。”
　　陈洁看见林北方神色已经不对，强笑都很难笑出来，脸上的肌肉开始抖动，眼睛里却是一片凶光。
　　他怎么了？
　　他要干什么？
　　他真要跳吗？
　　陈洁看着林北方。她觉得身上冷。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从身体里跳了出来，从旁边看着自己。她觉得自己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渐渐变成了一张白纸。
　　林北方却没有那么紧张。他脱下西装上衣，一只手举在楼边，然后轻轻一松。西装上衣呼地掉了下去。林北方站着不动，看着他的衣服在空中翻飞下坠。
　　林北方的身上，这时只剩下白衬衣和白裤子了。陈洁看着一身雪白的林北方，忽然有一点儿恍惚，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飘，飘然下坠，心也一起下坠，好像一切都浮起来，变得不真实了。
　　老张觉得情形不对，赶快低声向一个法警叫道：
　　“不好，赶快拉住他！”
　　但是，已经晚了。
　　林北方突然起跳，雪白的身体在空中向前翻腾一周半，转体两周，不像是跳水，却简直像个标准的体操健将。
　　陈洁他们急忙扑过去。只听见林北方在空中大喊：
　　“我还能跳得同样好……”
　　声音未完便“嗵”地一声，一切戛然而止。
　　陈洁靠在楼顶的围墙边，慢慢低下头。她把前额轻轻地贴在冰凉的石台上，一动不动。心里像窒息了一样，好像突然变得不会呼吸，半天半天都喘不上气来。
　　后来他们走到楼下，那里已经围了很多人。林北方的身体躺在两辆汽车中间，身体下面是一片湖泊样的血迹。
　　这么多的血，除了许中原砍大三儿的那一次，陈洁从来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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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若蝶舞 · 发表于 2006-2-21 23:29:45

67、精神摧毁
　　“林北方死了。”陈洁说。
　　“死了？”
　　“自杀。”
　　“自杀？”许中原越发地惊异了，“他怎么会自杀呢？他为什么要自杀？不会是钟铁成他们谋杀的吧？”
　　陈洁把整个过程简单地告诉了他。
　　许中原愣在那里，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他确实想不明白林北方为什么要自杀。林北方一死，通向钟铁成他们的所有线索就都断了，钟铁成他们几个人又可以转危为安、安享荣华了。而林北方凭什么用生命保护钟铁成他们呢？他想做个牺牲自己保护朋友的英雄好汉吗？为钟铁成他们？犯不着呀。
　　如果林北方是保护朋友的英雄好汉，那他许中原是什么？出卖朋友的人？钟铁成他们是朋友吗？他许中原只是以牙还牙。甚至连以牙还牙都不是，他只不过是不想被钟铁成他们陷害。仅此而已。
　　可是林北方却硬起心来跳下去了。
　　他是要做给他许中原看的吗？
　　如果许中原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扛了，林北方本来可以不死。当初钟铁成就不止一次地说过：出了事，谁碰上谁自己扛。出卖别人也救不了自己……
　　“林北方一死，咱们的线索全断了。”陈洁忧虑地说，“除了他领走了的那100万，其余的几千万你还是说不清楚。”
　　是啊，确实救不了自己。可是他许中原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如果不是钟铁成设计陷害、强迫就范，说不定他也会像林北方一样替他们扛了。
　　“林北方的办公室和家里都已经查过了，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陈洁又接着说，“来源不明的财产大概有两千多万，但是也证明不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下一步我们能怎么办？”许中原期待地看看陈洁。
　　“法院的意见，”好像怕他承受不住似的，陈洁犹豫地看了许中原一眼，“先给你改判，他们想改成死缓，我想争取成无期。如果你想到什么新证据，我再帮你申诉。”
　　无期。这和死缓有什么区别吗？
　　生命将在灰色的大墙里枯萎。
　　“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我再去跟他们商量。”
　　还能有什么想法呢？许中原没有说话，慢慢靠在了椅子上，身上好像没有一点儿力气。
　　不行，先得把林北方自杀的是非对错想清楚，不然的话他什么也做不成。

68、告别
　　改判的判决书下来之后，珠妹先来看他。珠妹给他带来了很多衣服，还有一些零用钱。
　　珠妹说：
　　“你的房子和钱都被没收了，但是在我这儿的这些银行卡他们谁都不知道。陈洁也不知道。她以为用的都是我自己的钱呢。还有一些东西，他们也放在了我这里。”
　　许中原说：
　　“你都用吧，我也用不着了。就算将来减成20年，出来我也老了。要钱还有什么用。”
　　珠妹说：
　　“不。我都给你存着。你不是说让我买个房子吗？那些钱我想用一半，行吗？”
　　许中原说：
　　“你用吧。最后能给我剩下一点儿最好，剩不下也就算了。”
　　珠妹不好意思地说：
　　“可是我没有密码。”
　　许中原说：
　　“是吗？我上次让他们把我的遗物都交给你。里面有一页电话号码。那就是那些卡的密码。”
　　珠妹笑一笑：
　　“噢，那就是密码。那我知道了。”
　　许中原说：
　　“如果你怕忘了，那我现在再给你写一遍。写在你的手上吧。”
　　珠妹说：
　　“好，就写在手上吧。回去我再抄下来。这回就双保险了。”
　　珠妹的手很软很湿润，用圆珠笔写上去，笔划有点儿粗。
　　许中原写好了，把圆珠笔还给她：
　　“以后在里面，看见圆珠笔我都会想起你来。看见任何有‘珠’的东西我都会想起你的。”
　　珠妹看看许中原平静的脸，又要哭了。她把圆珠笔放到许中原的手里：
　　“那你就拿着吧。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还能来看你了。我不想骗你，我得跟你说实话。”
　　“我知道。”许中原说，“这一段你这么帮我，我永远都忘不了。要不然谁来管我。”
　　他看看那笔，又放在桌上推给珠妹：
　　“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里面管得很严，我还是问过陈洁再说吧。”
　　珠妹说：
　　“是吗？不用吧？”
　　然后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许中原终于问了出来：
　　“以后，你怎么办？”
　　“我想回去打听一下板头的事。再大的事也总得有个了结吧？再说，那儿还有那么大一个歌厅呢，怎么也不能白扔了。”
　　许中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事情迟早会是这个样子的。他让珠妹提前给了陈洁挂靠的律师所很大一笔律师费，这绝对是个正确的决定。说到最后，怕还是得靠陈洁呀。

69、还是告别
　　陈洁是在许中原临走的前一天来看他的。
　　陈洁说：
　　“我知道你很委屈。你心里难受。我看得出来。不过这件事只能这样了。”
　　许中原说：
　　“能这样就很好了。刑场上拉回来，这已经是奇迹。你救我一条命，这件事我什么时候都记着。”
　　许中原说这话的时候，让他自己都很感动。但陈洁依然很平静。
　　陈洁说：
　　“救命说不上。算你运气好吧。”
　　许中原说：
　　“是沾你的光。”
　　陈洁说：
　　“是吗？”
　　陈洁又说：
　　“谁的运气也不会总好。你这么几起几落的，总得想想是什么原因啊。”
　　但是许中原顾不上想。他说：
　　“先申诉吧。我不想一辈子在里面。”
　　陈洁看着他不说话了，神情上也有点伤感。一会儿她才说道：
　　“申诉吧。不过里面不要乱喊冤。有事找狱政科的副科长。他叫田晓志。我打过招呼了。”
　　许中原说：
　　“幸亏你在监狱系统做调研，要不怎么认识这些人。怎么好多人喊你陈处长？”
　　陈洁说：
　　“我老在狱政处进进出出的，他们就这么叫了。”
　　“那你老公呢？”许中原趁机刺探道，“他肯定官比你还大吧？”
　　陈洁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你就别管我的事了，赶快再想想还有什么线索。要申诉也得有新的证据呀。”
　　许中原记得中学的那个晚上，他在小副食店的后面把陈洁挤在一棵大树上。他嬉皮笑脸地说：
　　“我亲亲你吧。”
　　陈洁红着脸说：
　　“嗯。”
　　许中原先沿着她的嘴唇亲了一圈，亲得她兴奋起来，然后她就仰起头来，半闭着眼睛，跟醉了一样，任他纵情亲吻。
　　后来他又说：
　　“让我摸摸吧？”
　　陈洁小声说：
　　“不行。不能摸。”
　　但是他不管，还是把手伸了进去。他觉得她的肉很软，摸起来舒服极了，陈洁扭开头，闭着眼，许中原轻轻地亲着她的脸颊，两个人都幸福得不得了。
　　而现在呢，她却说“你就别管我的事”了。
　　也是，现在她是处长，是局里的助理，而他是阶下囚，两个人太不一样了。
　　真是世事无常啊。
　　陈洁说得对，他几起几落都是为什么，该好好想想了。
　　“我是冤枉的，”他说，“我不会总在里面的，我一定会出来，而且很快。你相信吗？”
　　陈洁看看他，好像不太好回答。她说：
　　“法律的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许中原看着她，想判断她是不是有什么弦外之音。
　　他觉得他听出来了一点儿，但他没有说话。
　　70、巨型监狱
　　和陈洁告别的第二天早上，许中原被带上火车，转往一个远离城市的巨型监狱。

心若蝶舞 · 发表于 2006-2-21 23:31:25

杀人逃亡路

一声枪响，他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许中原身上抖了一下，脑子像被人用什么刷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了，腿脚像麻木了一般，一时动都动不了。到处都有伏兵吗？

71、洪水的威胁
　　晚饭之后，犯人中队全体集合，然后一人提着一个小马扎，列队进入监区文化室看电视。
　　2188监室的犯人坐在最靠窗的一排。老大坐在最前面，然后是老二、老三。许中原是最后来的，坐在最后面。
　　陈洁事先打了招呼，许中原入监以后没吃什么苦，可是申诉的事却没有进展。陈洁说，如果许中原不能找到非常明确的证据，那不管她送上去多少申诉书都不会有用的。
　　许中原明白，陈洁已经尽力了，现在的关键是他自己。他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想：哪个地方出了问题，哪个地方还有机会。
　　但是，想来想去，许中原终于绝望：钟铁成显然对危机管理非常内行，从一开始就把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他居然令人难以想象地堵塞了每一个漏洞，而且使相关的每一个人都和他结成了利益共同体，所有人都和钟铁成站在了一起，甚至连反证都做得天衣无缝。
　　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干什么呢？
　　许中原看看前面看电视的那些衰老的犯人：难道他也要像他们一样在这里终老一生吗？
　　太不甘心了。
　　电视上正在播新闻，是洪水。画面转向上一片平整的土地。土地中间慢慢变湿，一个人走过来蹲下细看，一边看一边向记者解释，说这可能是管涌的隐患。
　　记者对他的采访还没有完，湿润的面积就开始迅速扩展，然后有水出现。然后变成低低的喷泉。
　　观察的人脸上变色：
　　“不好！”
　　起身大喊：
　　“快来人啊，出管涌啦！”
　　一边喊一边扑上去想用身体压住那个小小的喷泉。
　　但是，已经晚了，管涌轰然一声连人带土冲开，把巨大的水柱喷到了天上。
　　镜头乱晃了起来，似乎电视记者在边拍边往一个高地跑。
　　终于，镜头稳定下来。不远处，江水汹涌，惊涛裂岸。
　　管涌喷起的水柱越来越大，并迅速向大堤漫延。转眼就裂到了大堤上。
　　又是一声更大的巨响，堤岸崩开，决口了！几层楼高的洪水奔腾而出，所到之处树倒屋塌，一切皆被吞没。很快，大水就变得满山遍野，铺天盖地……
　　现场的记者说，这是一次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当地政府正在组织人力死守第二道防线。
　　所谓的第二道防线其实就是一条高出地面的平原公路，许中原来的时候走过那里，知道它就在监狱西面几公里远。
　　这也就是说，洪水近在眼前。
72、危险就是机会
　　这天晚上，许中原好久不能入睡。狂放奔涌的波涛一直在他的眼前起伏。隐隐地，他感到一个机会正像风中流云般地悄悄向他靠近。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最后抓住它，只知道如果
它真的出现他一定会拼死一搏。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生命危险，他判的是无期，再一加刑就得枪毙。可是对一个就要淹死的人来说，你要他相信一根漂来的树枝固然不易，你要让他放弃则更不可能。
　　许中原相信，对他来说，近在眼前的洪水就是麦克阿瑟的仁川，虽然百分之九十九会导致全军覆没，但毕竟还有一丝希望。一旦成功，那就是反败为胜。
　　他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他要无罪一身轻地站在阳光下，让钟铁成和所有陷害他的人一起去死！
　　现在的问题是要冷静，要准确地判断洪水来临时监狱方面会怎么办。
　　许中原判断，一旦大水上来，监狱方面只有三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出动全部犯人抢修最后一道堤坝。
　　第二条路，死守监狱围墙。
　　第三条路，赶在大水上来之前撤走全体犯人。
　　如果出现第一种情况，那就是天赐良机。几千犯人上堤，必然是一字长蛇阵。河边到处是灌木和芦苇，地形非常复杂，武警和狱警加在一起还不到一百人，肯定管不过来。只要找机会钻进那绿海一般的芦苇荡里，肯定是大功告成。
　　如果监狱方面怕犯人逃狱而死守围墙，那就麻烦一点儿。这么老的围墙守是守不住的，早晚得塌。问题是到时候周围一片大水，就是没围墙怕也是插翅难逃了。
　　至于全监转移，那至少得有上百辆的卡车。前边的大堤都破了，调这么多车来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总起来说，这次肯定是个机会。
　　许中原兴奋地翻了一下身。几乎同时，他看见对面下铺的老大也翻了一个身，动作很轻，显然也没有睡着。
　　老大是杀人罪，死缓改的无期。他会甘心死在里面吗？
　　许中原又翻了个身。
　　这时他下面的老四说话了：
　　“你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翻来覆去的，让人怎么睡啊？”
　　黑暗中许中原先是一愣：今天是怎么了？都没睡。看来大水打动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啊。
　　“我不是想那洪水的事呢吗。”许中原趁机试探道。
　　另一个下铺上的老二也没有睡着，这时冷冷接了一句：
　　“洪水来了看得更严，谁也别打逃狱的主意。”
　　许中原觉得很尴尬，他没想到老二一句话就戳穿了他。这些人都经历得太多了，一个个地跟人精一般。
　　“我是怕洪水来了给咱们的菜断喽。”黑暗中，许中原遮掩地强笑了一下。
　　“这你就别操心了，别人能活咱们也能活。”
　　许中原没有再说话，不过他们的底他已经摸清了：这些人对逃狱已经死了心，如果他要逃的话，他们一定会为了立功减刑举报他。
　　也好，知道就防着点儿吧。
　 73、上堤
　　堤外，洪水暴涨，水流湍急。
　　几个监狱长和狱政科长田晓志都站在大堤上。
　　几千犯人在管教干部的监督下列队站在大堤下面。
　　再远些的地方，是武警的警戒哨。他们人不多，但都站在高处，长枪平端着，子弹很可能已经上了膛。
　　监狱长拿着手提扩音器向犯人们慢慢扫视了一遍：
　　“大家都看到了，洪水非常凶猛，一旦决口，谁也跑不了。能不能保住咱们的家园，能不能保住后面的父老乡亲，就看你们的了。今天我就站在这个大堤最前面，我不退，谁也不许退！立功的，减刑；捣乱的，严惩。如果有人敢趁机逃狱，坚决执行国家法律！”
　　众犯人听了就齐声喊道：
　　“服从政府，抗洪救灾！服从政府，抗洪救灾！”
　　许中原站在犯人中注意地看着，嘴也跟着动，却没有什么声音。他已经打定主意，第一天绝对不跑。这时候看得最紧，而环境又最不熟。修堤绝不是一天的事，挨过去几天一定有机会。那时候什么都看清楚了，再孤注一掷不迟。
　　队伍散开了，许中原他们组被分配去装土。
　　所有人都干得很卖力。
　　老犯人都知道，这时候干好了，最容易减刑。
　　田晓志走到许中原旁边看看他：
　　“怎么样？行吗？”
　　许中原急忙站直了，但声音很沉稳：
　　“报告队长，没问题。”
　　“有什么事跟我说，啊。”
　　“是。”
　　田晓志走了。许中原一边挖土一边觉得心里有些不忍。田晓志是陈洁的朋友，对他也挺关照，他要是跑了，不知道田晓志会不会受处分？

[ 本帖最后由心若蝶舞于 2006-2-21 23:43 编辑 ]

心若蝶舞 · 发表于 2006-2-21 23:33:04

74、在你眼前击毙
　　上堤的第三天，许中原找了个机会开始向后边的芦苇荡悄悄靠拢。但是他晚了一步，已经有一个犯人蹲在了他事先看好的那个土堆后面。
　　许中原心里一紧，不敢过去，赶快蹲下系鞋带。
　　那是一个三十几岁的汉子，长得很凶。他在那儿干什么？也想跑？他一跑马上就会被察觉，那许中原自己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或者，也许那人是轻犯，被安排在这儿当暗哨？
　　那就更糟。他可能已经在怀疑许中原了，弄不好就会出卖他以争取减刑。
　　就在许中原犹豫的片刻，已经有一个管教干部走到了那个犯人的身后。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那个犯人似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赶快站直了说：
　　“报告队长，我想拉屎。”
　　管教干部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往后边一指：
　　“那不是搭好厕所了吗？拉屎怎么拉到这儿来了？”
　　犯人说：
　　“哪儿呢？”
　　管教干部转身指给他看：
　　“那不是吗？”
　　就在管教干部回头的那一刻，那个犯人忽然一铁锨打在干部头上，转身就向远处的芦苇荡狂奔。
　　许中原刷地一下站了起来。逃狱！机会来了！
　　几乎与此同时，几个大概是和那逃犯一组的犯人同时高喊道：
　　“有人逃狱！”
　　然后一起向那个逃犯追去。
　　许中原有点儿意外。他们是真的要抓住逃犯立功还是策划好了跟他一起逃跑呢？
　　就在这时，一个哨兵也高声叫起来：
　　“站住！”
　　同时举枪向他们瞄准。
　　哨兵的这个动作让许中原愣了一下。但是，他只愣了片刻就下了决心：跑！跑的人一多，开枪也打不过来。不跑就再没有机会了。怎么也比老死在监狱里强！
　　许中原刷地一下扔开铁锹，抬腿就要跑。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不知道从哪儿出来一个人，一把就夹住了他。
　　许中原转脸一看，竟是老大。
　　老大要干什么？绑了他去请功吗？
　　那许中原可就死定了。
　　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拼死一搏。
　　许中原眼睛一立，顿时就起了杀心。
　　可是，手里没东西，而老大又力大无比。
　　怎么办？
　　许中原挣出一只手来，狠狠扭住老大的衣领，阴沉地盯住他的眼睛：
　　“你找死啊！”
　　老大毫不示弱地也盯住许中原的眼睛，不说话，却也不放开他。
　　就在这时，枪响了，是田晓志站在大堤的高处向天上打的空枪。那枪声真响，听着就让许中原心里抖了一下。
　　“不想跑的都趴下！”田晓志站在大堤上高声吼道。
　　立刻，跟在后面追的几个犯人全都趴在了地上，只有那个逃犯还在拼命跑，而且已经接近了芦苇荡。
　　就在这时候，芦苇一闪，一个武警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长枪一挺就指向了那个逃犯。
　　逃犯已经不顾一切了，抡起铁锹就要和那个武警拼命。但是没有用了。只听砰地一声枪响，那个逃犯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许中原身上抖了一下，脑子像被人用什么刷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了，腿脚像麻木了一般，一时动都动不了。
　　芦苇荡里怎么还有人呢？
　　到处都有伏兵吗？
　　看来他又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他不是一向以精明著称吗？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笨？
　　如果不是那个逃犯先下了决心，那个躺下的人很可能就是许中原自己。
　　老大松开了许中原，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看见了吗？哪儿都有人！”
　　说着就走开了。
　　许中原看着老大的背影有点意外。他本可以立刻举报许中原的，那样他肯定可以立功减刑。但他却就这么走开了。
　　他为什么要让许中原欠他一个大人情？
　　他想干什么？
　　在监狱里，这种人情弄不好是要用命来还的。
75、绝望
　　大堤守到第五天，20公里外一个民工把守的地方决了口，大水冲破防线，一下就威胁到了许中原他们那一段大堤的后面。许中原他们只好全体撤回监狱，准备筑墙死守。
　　当天晚上，大水漫山遍野地过来，哗哗地响了一夜。早上起来许中原站在楼上窗口一看，监狱四面全是一望无际的大水，只有高地上的监狱被围在中间，看上去就像个孤岛。
　　别说大水泡不着围墙，就是没有围墙也插翅难飞。
　　许中原站在窗前看着，心里一片绝望。

心若蝶舞 · 发表于 2006-2-21 23:33:40

76、一去无痕
　　那天早上一起来许中原就觉得有些异样。
　　天很蓝，水很静，太阳懒懒地躺在无边的水面上，一眼望去，一片白光，让人有一种晕眩的感觉。
　　犯人从大堤撤回来之前，监狱方面急忙抢运了些沙子、水泥。最后的两车沙子连车带司机全被大水围住，停在了监狱门外的空地上。水虽然没有上来，围墙还是要加固的。许中原他们组是模范组，被派到大门外面筛沙子。
　　也许是因为情绪不高，出工的时候许中原觉得浑身无力。他站在卡车上往下铲沙子，铲得有一下没一下的，半天没有铲下多少。
　　要是平常，总想好好表现的老二早就损上他了，可是今天，老二只是在往小车里装沙子的时候瞪了他几眼，然后就照样一溜小跑地把沙子推进监狱里。
　　不过休息的时候，许中原还是发现有些不对，老二和老大、老四背着哨兵低声说话，其间时不时地还向他看一眼，眼神充满敌意。
　　许中原心里警觉起来：看来他们是在议论他。
　　议论什么？
　　怕他不卖力气影响模范小组的声誉？
　　那是关系到他们能不能减刑的头等大事，他们绝不会置之不理。
　　那他们能怎么样呢？
　　警告他？他才不会理他们呢。许中原死的心都有，还怕他们警告吗？
　　趁没人的时候收拾他一顿？那正好，这几天许中原常常无由来地想发火儿，正想找个事儿和谁打一架。反正他是无期，不会为这点儿事加刑枪毙。倒是他们，“模范”了这么长时间，就不怕功亏一篑吗？
　　看看谁怕谁吧。
　　许中原站在卡车上，“嚓”地一下狠狠地把铁锹插在了沙子里，然后从容坐下。
　　休息时间结束了，管教干部出来招呼他们继续运沙子。老四抢上一步叫住干部：
　　“报告队长，许中原干活老偷懒。”
　　“谁偷懒儿了？说谁呢你？”
　　许中原也不是哪来的那么大火气，一听老四给他告状，立刻就急了，手一撑就从卡车上跳了下去。
　　“我告诉你，”许中原的手指几乎指到了老四人鼻尖上，“你要想减刑就玩命干活！踩着别人往上爬，没你的好下场！”
　　管教干部看着许中原不顺眼，推了他一把：
　　“你喊什么？想打架是不是？说你多少次就怎么不长记性啊？”
　　看在田晓志的面子上，许中原从来不跟管教干部冲突，可这一次他有点儿忍不住了。
　　什么叫“想打架”啊？
　　什么叫“说了你多少次了”？
　　什么叫“不长记性”啊？
　　许中原向那个管教干部一甩头，正要反驳，忽然看见他背后的老大、老二很明显地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后就向卡车的另一面绕过去，很可能是想从后面包抄他。
　　许中原心里一惊：这两天他老觉得他们几个对他心存不满，弄不好一直在找机会收拾他。这种时候要和管教干部弄僵了，那可是两线受敌。
　　他不能犯这种傻。
　　许中原看了一眼正盯着他的管教干部，把一嘴硬话强咽了回去，只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谁不长记性了。”
　　然后就不紧不慢地爬上了卡车，把铁锹牢牢地攥在手里。
　　老四还恭恭敬敬地跟管教干部罗嗦：
　　“报告队长，许中原老这儿三条腿儿，拄着铁锹不干活，还说我三只手，违反监规纪律，揭人短儿……”
　　许中原看着他冷笑一声，理都不理。
　　老二也走了过来：
　　“报告队长，车上的钥匙没拔下来。他们要拔我没让他们动。”
　　管教干部看了老二一眼：
　　“车钥匙没拔？”
　　转身就向驾驶室走了过去。
　　许中原回过头去，从驾驶室后窗向里看。电源开关上并没有钥匙。
　　许中原觉得很奇怪。怎么回事？是不是老二汇报的这么一会儿功夫谁把钥匙拔走了？
　　偷汽车钥匙等于是逃跑预备，那肯定是大事了。
　　许中原心里有点儿幸灾乐祸：这个时候偷车钥匙，那不是找死吗？这几个小子就跟我作对吧，这回你们肯定有人要倒霉了！
　　管教干部走过来，拉开车门从左边上了车。老二也紧跟着站到了踏板上。
　　管教干部警惕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上来干什么？下去！”
　　老二不自然地向他笑笑：
　　“不是。你看他。”
　　老二向对面一指。
　　管教干部看了他一会儿，好像是在判断老二是不是在耍花招，然后才向对面转过脸去。
　　就在这时，许中原看见老二从后边一下拧住了管教干部的两只手，用力一抬，迫使他弯下腰去。几乎与此同时，老大也刷地一下从对面的车门窜上来，两手一伸就卡住了管教干部的脖子。管教干部瞪着眼睛看老大，但说不出话来，两手又被老二拧得死死的，根本没法反抗。而三个人都在驾驶室里，外面的哨兵根本看不见。
　　许中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惊得不能动，眼看着管教干部嘴张得大大的，嘴唇一颤一颤，一会儿脸就变紫了。
　　许中原心里一抖：不好！他们是要杀人越狱！
　　不管怎么想跑，杀人的事绝不能干！
　　绝不能和这种事搅在一起，不然就真是万劫不覆的死罪了。
　　许中原转身想要下车，刚刚一动，就觉得手被抓住，背上一硬，有什么尖利的东西顶在了他的后心。
　　“别动。”
　　许中原立刻就不敢动了，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过脸来。
　　是老四。老四的脸凶狠得有些狰狞。
　　“你要敢出一声我就一刀扎死你！”
　　老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阴森，令人恐惧。
　　许中原觉得背上那个东西又顶了他一下，好像刀尖穿透衣服，直接扎在了他的后背上。
　　“哎哟。”一种钻心的疼痛使许中原轻轻叫了出来。他猜想，后背肯定扎破了。
　　“不许叫！”老四又压低声音威胁了一句。
　　许中原看着老四的眼睛，想判断一下他们到底想把他怎么样。如果真是要一起杀了他，那就得赶快大喊大叫，让监狱高墙上的哨兵注意他，不然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老四的脸色很吓人，握着许中原手腕的那只手很有力，这让许中原有些慌乱，他看着老四的眼睛，想看出老四到底要对他怎么样。可是心里慌慌的，什么也判断不出来。
　　许中原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尽量沉着些，然后很慢但很用力地推开了老四的手：
　　“我不出声。你别那么使劲儿。”
　　老四没有坚持，把手收了回来，只是仍然不放心地观察着许中原。
　　现在许中原看清了，老四手里拿的是一根磨尖了的粗铁丝。
　　“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到时候带你一块儿出去。听见了吗？”老四压低声音说。
　　看来他们没打算杀他。
　　许中原松了口气，赶快说：
　　“好，好。多谢了。”
　　老四还要再说什么，忽然驾驶室晃了一下。许中原向驾驶室后窗一回头，正看见老大握着一根磨尖的铁条向管教干部扎去，而几乎同时，老二一伸手，啪地一下托住了老大的手腕。
　　两个人对视，谁也不让步。
　　老四着急地靠过去，拍了一下驾驶室的顶棚，使劲对他们使眼色。但是老大和老二谁也没看他。
　　终于，老大松手了。老二也跟着松开了手，两个人迅速脱下了管教干部的警服让老二穿上。
　　“得快点儿了，”许中原看了一眼卡车后面的哨兵，“别让哨兵看见。”
　　老四立刻就在下面给了他一拳：
　　“别出声。”
　　许中原被打得一挺，再不敢出声。
　　看来，老四是被专门安排来看着他的，如果他真有什么举动，老四肯定会杀了他。
　　老三不知道从哪儿过来了，直接向哨兵跑过去，远远地就站住脚：
　　“报告政府，中队长心口痛，不知道是不是心脏病犯了。”
　　哨兵看了他一眼：
　　“在哪儿呢。”
　　“驾驶室里躺着呢。”
　　哨兵提着枪跑过去，一把拉开了车门。
　　车上，管教干部只穿了衬衣躺在座位上。
　　许中原从驾驶室后窗看着，心一下就提了上来。
　　老三为什么这样？哨兵过来不就麻烦了吗？
　　难道是骗哨兵回去找人？
　　要那样可太危险了。不等他们跑远马上就会有人上追来。
　　这帮笨蛋，怎么不跟他事先商量一下啊，他绝对不会让他们这么干的。
　　“是不是心肌梗塞病啊？”老三在哨兵背后问。
　　哨兵踏上踏板，想上去摸摸管教干部的鼻息。
　　就在这时老三和老大同时上来，从后面推了哨兵一把。不等他叫出来，老大已经一刀刺了进去，血滋地下就喷在了驾驶室的玻璃上。
　　冷汗顺着许中原的脸流下来，手却僵得发冷。
　　他无数次地想过逃跑，每次想的都是警卫会不会抓住他、打死他，可从来没有想过杀死警卫。
　　现在怎么办？什么也说不清了。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也是杀人犯。
　　先跑吧，只能跑出去再说。
　　老大穿了哨兵的警服爬上车来，卡车缓缓开动。老二穿着管教干部的警服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其余人都尽量若无其事地坐在车上。
　　老二他们显然早就看好了逃跑的路线，车开出没多远，在一座平房后面转了个弯，立刻就躲开了高墙上哨兵的视线。这时老二一打轮，把车开进了水里。
　　水好像并不深。车沿着那一排电线杆子慢慢开，水始终都没有淹上来。
　　那一段时间，车在水里开得很慢。四周除了大水，什么人都没有，静得出奇。他们几个人全都紧张极了。
　　许中原看着后面，想象着监狱的武警正在开车追出来，那种紧张劲儿让他几次都恨不得跳下去车撒腿狂奔。
　　汗从许中原的脸上一层层地流下来，擦都擦不干。
　　老大不停地低声安慰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过去就好了。”
　　他也是一头的汗。手里拿着哨兵的长枪，一会儿拿起来，一会儿又藏在下面。
　　老四则是坐立不安地不停往前看。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如果监狱的武警追出来，他们谁也跑不了。
　　过了极长、极长的二十分钟，老二终于找到了无水的公路，卡车吃力地爬上去，然后加速，渐渐就职同飞起来一般。
　　“咱们上哪儿？”许中原在风中不安地大声问。
　　“少废话。”老四大声回答。
　　老四的声音虽然仍然很凶，但脸上却是一片疯狂的笑容。他们一定是觉得逃跑成功，正控制不住地得意呢。
　　可许中原还是心中不安：他们真的跑出来了吗？监狱里会不会早把电话打出去了？公安会不会早在各处设岗了？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现在跳车跑呢。
　　老大好像猜到了许中原的想法，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半个小时之内他们肯定会发现。注意点儿后面，看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后面没有人，只有公路两侧的无边大水。
　　监狱里发现他们逃跑了吗？如果发现了他们会追吗？如果追他们能找对他们的方向吗？
　　就算真能跑出去，老大他们会怎么对他？他们一定要利用他一下吧？他们会杀他吗？
　　如果他们被抓住了，他们一定会把杀死哨兵的事推到他一个人的头上。
　　他们是一伙的，而他只是独自一人。
　　许中原发现，他又陷入了和钟铁成他们对抗时孤身一人的处境。
　　他心里乱乱的，对前景一点儿底都没有。他甚至觉得他正在陷入比逃跑前还要黑暗的黑色泥潭之中。
　　天渐渐地暗了，后面始终没有车追上来。许中原不再那么紧张了。他猜想，他们可能真的已经越狱成功！

心若蝶舞 · 发表于 2006-2-21 23:34:23

77、路边夜店
　　午夜时分，许中原他们的卡车在一间路边小店前停下。老大首先跳下了车。老四推了许中原一把，也跳了下去。
　　许中原觉得右腿已经麻木了，麻得几乎动不了。可是老四盯着他，又不敢不下车。他扶着车厢板吃力地往下爬，爬得痛苦不堪。
　　“哎哟我的腿啊。”许中原站在车边拍着腿低声呻吟。
　　“怎么了？腿伤了？”老二向许中原走了过来。
　　许中原赶快说没事：
　　“就是坐麻了。”
　　他生怕他们嫌他碍事儿，不声不响地一刀干掉他。
　　“麻了没事儿，活动活动就好。”老二向边上指指，“你们都到房后边去，别露头儿。”
　　许中原赶快走向小店的侧面，老四一步不落地跟着他。
　　老二看看四周没什么动静，整整警服，走过去敲门，老大和老三背贴着墙，站在门的两边。
　　“老板，有烟吗？给拿一条。”
　　老二问了好几声，里边才有个男人应了一声：
　　“谁啊？”
　　说着灯也亮了。
　　老二说：
　　“过路的警察。给拿条烟。有矿泉水吗？”
　　许中原从侧面伸出头来偷偷地看，什么也没有看见，只听见店里响起了踏踏的脚步声。接着又是拉开插销的声音。
　　但是门没开，却打开了旁边的一个显然是准备夜间卖货的小窗口。
　　老大见状，飞快地转过身来向那个小窗靠过去，仍然是紧贴着墙。
　　只听见店里的人问老二要什么烟：
　　“要好的有红塔山，要几条啊？”
　　听那声音，小老板像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老二走到窗口前向里面看看：
　　“还有什么呀？你开开门，我看还有什么吃的没有。”
　　小老板打着哈欠说：
　　“我们晚上不开门，你说吧，我给你拿。”
　　“你看你这人。”老二向旁边的老大和另一侧的老二分别看了一眼，看上去显得很不经意，“来条中华。饼干有吗？”
　　小老板说：
　　“有。三四种呢。”
　　接着就递出了一条烟递来：
　　“中华就这一条了。三百五。”
　　老二拿过烟来并不急着给钱，事实上他什么钱也没有。他拿着那条烟来回地看看：
　　“不是假的吧？”
　　“不是，你放心吧。”
　　老二还是来回看那条烟，既不说要也不给钱。
　　小老板不耐烦了：
　　“要不要？不要你给我拿回来。”
　　说着手就伸在窗口外想要把烟拿回去。
　　就在这时，老大突然抢上一步，抓住那只手猛然向外一拉，右手顺势就一刀捅了进去。老二也啪地一手进去卡住了小老板的脖子，不让他出声。
　　小老板“啊”地叫了一声就叫不出来了，只是一下、一下地哼哼。
　　老大和老二正商量着怎么办，要不要把他拖出来，店里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怎么了？”
　　老二一愣，忙应了一声：
　　“没事儿。”
　　立刻，他和老大都松了手，小老板倒下滑进了屋里，老二一伸手，从里面把窗户打开，再和老三一起托了一把老大，老大刷地就跳了进去，紧跟着老三也跳了进去。
　　老四推了一把许中原，许中原也只好跑到了前面。
　　刚跑过去就听见里面一个女人恐惧的叫声：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你们！”
　　接着就是老大威吓的声音：
　　“你再叫！再叫杀了你们全家！”
　　这时老三已经打开了门，老四推着许中原一起冲了进去。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身上穿得不多，一下这么多人进来，吓得她直往后面退。
　　“你们别，别，我给你们钱。”
　　这时候，她忽然看见了地上的小老板，小老板的身上地下全是血。她一下疯了似地叫起来：
　　“你怎么啦！怎么啦！”
　　一边喊一边就向他扑了过去。
　　老三让她喊声吓了一跳，上去就向她背后扎了一刀：
　　“你再叫！叫你再叫！”
　　女人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就扑倒了地上。
　　老大瞪了老三一眼：
　　“你急什么呀！挺像样的一个女的。”
　　“我怕她声儿太大。”老三像是做错了事似地说。
　　他把那个女人的翻过来，女人还半睁着眼睛还在喘气，果然长得挺漂亮。
　　老大一脸的遗憾：
　　“你看看你。”
　　许中原在旁边看着，越来越深地坠了一种慌惑的感觉里。转眼之间又是两条人命，而他又始终和他们在一起，这将来怎么说得清啊。
　　老二已经找出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在装东西了：
　　“死就死了，赶快拿东西赶快走。那帮警察不定什么时候就追上来了。”
　　这一句提醒了大家，所有人都开始乱翻了起来。
　　许中原也赶快翻出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穿在身上，又拿了个塑料袋装了些饼干和水。他还想再找点钱，但老四和老三已经为钱的事争起来。而老大和老二则要他们拿出来平分。
　　许中原一直在想怎么离开他们，一看起了争执，知道这绝对是个机会。
　　他趁他们分赃不均的时候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厕所也不是在哪儿”，看几个人谁都没有理他就赶快溜出了屋去。
　　一出门许中原就向村外的那一片树林狂奔，一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他躺在潮湿的、铺满腐叶的树林里，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看着小店的方向，心想，他们可千万别追上来啊。他们四个人，他才一个，追上肯定就完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听见了远处汽车发动的声音。
　　许中原一下坐了起来，侧着耳朵仔细听。
　　是小店方向。汽车像是启动出发。然后，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远去。
　　许中原松了口气。看来老大他们没想追他，只顾着自己逃跑了。
　　这样最好。跟他们搅在一起，就算不让他们杀了灭口，也会越陷越深，以后永远都说不清了。
　　他干净人，是被人陷害的。他可不想弄假成真，变成真的罪犯。
　　许中原看看四周，树林很黑，一条模糊不清的小路根本看不清通向哪里。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不知道下一步，他该怎么办。
　　静下来想一想，只有两条路：或者马上自首，争取说清事实；或者按原来的计划，出去找钟铁成，逼他拿出证据，证明他许中原清白无辜。
　　显然，第一条路是不行的。就算回去不给他加刑，那也还是无期，这和死在监狱里有区别吗？
　　只有去找钟铁成。只要查到证据，把冤案翻过来，什么事都好说清楚。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躲开狱警的追击。如果被他们抓住了，那就是越狱杀人犯，回去立刻就得加刑枪毙。
　　许中原站了起来，向四周看了看。
　　方向不明。他不知道该向哪里走。
　　村子的大概方向是知道的，而且那里有一条公路。但是小店的凶杀案很快会被村民发现，沿着那条公路跑是肯定跑不掉的。
　　向树林深处走呢，那就像是往大海里走一样，他一个外来的人绝对走不出去。
　　追逃的狱警肯定越来越近，而老大他们肯定越跑越远。他留下来就会成了给老大他们垫背的。
　　可是跑，现在他又能往哪里跑呢？
　　许中原站在那里想出了汗来，还是想不出个主意。脚下的路四通八达，以至于无路可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背后远远的一声汽笛。
　　火车？
　　许中原一下转过脸来。
　　附近有火车？
　　只要有火车，那就好办了。据说货车在转弯的地方开得是很慢的，有可能扒上去。不管是到哪儿的，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许中原提上他的那一小包吃的，转身就向汽笛的方向跑去。
78、在冰冷眼神的包围下
　　陈洁是天黑以后才赶到监狱的。作为狱政部门的挂职人员，逃犯越狱这种事她不一定亲临现场。但涉及到许中原，她就不能不去了。
　　监狱门前加了双岗，里面的监舍楼灯火通明，平常只由犯人看管的内部铁门，每一道都有两个持枪武警把守。
　　操场上几柱蓝色的探照灯光交叉照射，人影憧憧。犯人们被一队队地带过来，立正、稍息、整队。报数声、口令声此起彼伏，气氛十分紧张。
　　几个监狱领导都站在操场北端的高台上，看着各中队整队和最后查验人数。
　　陈洁走过去，和监狱长打了个招呼。但一向对她很尊重的监狱长显得非常冷淡，显然是怀疑许中原的逃脱和她有着某种说不清的关系。
　　陈洁问监狱长田晓志在哪儿，监狱长的眼睛故意转向别处，看都不看她一眼：
　　“去追捕了。”
　　陈洁想给田晓志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一看几个监狱领导冷冰冰的脸，又忍了回去。不，现在她不应该问任何和许中原有关的事，任何这类问题现在都会受到他们的蔑视。她在许中原的事上问心无愧，但也用不着向他们撇清自己。
　　事实将说明一切。
　　现在她所能做的只是承受住他们冷淡怀疑的目光，等待水落石出那一刻的到来。
　　可是，看着操场上的一切，陈洁又不可能不担心许中原的处境。他怎么那么傻呢？越狱？或者别人跑他也跟着跑？他不知道抓回来就是死罪吗？她一直在帮他申诉，难道他还不相信她吗？
　　监狱长的手机响了。是田晓志打来的。
　　他们发现了哨兵的尸体。
　　“许中原他们把哨兵小张给杀害了。那孩子才十八岁。”监狱长转过脸来盯着陈洁说。
　　陈洁吃惊地抬起了眼睛。
　　监狱长恨得咬牙切齿：
　　“抓住他们，一个个都得千刀万剐！”
　　陈洁的心一下沉了下去：完了，他们杀了哨兵。这回谁也救不了许中原了。
79、设卡
　　田晓志他们是在一个十字路口发现哨兵尸体的，同时被发现的还有管那组犯人的管教干部。管教干部被捆着手脚，半昏迷地躺在路边。田晓志很难相信这么凶残的逃犯怎么还会让他活着。
　　从现场看，逃犯们并没有弃车的迹象，肯定是想开车闯关。田晓志决定不再追踪，几辆车一起调头向南，直扑80公里外的一个山口。
　　大水过来以后，所有的路都断了，只要逃犯不弃车爬山，不管怎么绕，最后还是得走这个山口。至于爬山，山上到处是刺草乱石，根本没有路，要想逃出去那可真得有点儿本事了。
　　午夜以后，田晓志他们赶到了山口。那里路很窄，两边都是乱石山，要堵住辆卡车很容易。
　　许中原和战士们一起搬了些大石头和乱树杈堆在路中间，然后把两个班的武警战士都安排在了路边的山坡上。
　　二十几个战士还没有完全隐蔽好，就听见了远处的汽车声。
　　武警的张班长说：
　　“有车过来，是不是他们？”
　　大水下来以后，这边的路全都断了，根本没有别的车，只能是逃犯。
　　田晓志马上下令全体隐蔽：
　　“他们抢了哨兵的枪，至少有几十发子弹。只要有拒捕动作，一律击毙！”

心若蝶舞 · 发表于 2006-2-21 23:34:49

80、无力回天
　　自从许中原失踪之后，老二就有一种不祥之感。他觉得事情好像出轨了，开始脱离了他的控制。每次出现这种感觉，最后都没有什么好结果。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完全无能为力。
　　许中原为什么要离开他们呢？难道他还有别的逃脱办法？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可能是，许中原想让他们的卡车引开警察的注意，然后他好一个人浑水摸鱼。
　　他肯定是打错算盘了。
　　要离开公路就只有爬山。这是北方的石头山，没有大树，根本藏不住人，天一亮他就完了。
　　不过也不一定。也许许中原能找到个小洞藏起来。他肯定拿了不少吃的，怎么也能躲几天。等他们把追捕的警察吸引到别处，他再从容离开。
　　问题是，即使老二知道许中原想利用他们，他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处境。开车向外冲是掩护许中原；像许中原一样地藏到山上，那没有别人的掩护，等于是和许中原同归于尽。看来许中原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他走的是一条万全之路，而他们则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沿着公路拼命往外冲，然后消失在一个人口稠密的城镇里。他们只能靠速度，并且放任许中原投机。
　　老二无奈地叹了口气，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狠了。
　　午夜过后，他们来到了一条小河边。
　　这是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土路，有一次监狱派人到山上打石头，老二来过这里。过了这条河，还有一座不太高的山，盘过去就是另一条公路了。
　　车到桥头，老二猛然一脚刹车。窄窄的木桥只剩了一半，显然是被大水冲断了。
　　老二下了车，借着夜色走到黑呼呼的水边。水面不能算是太宽，但水流很深很急，卡车绝对过不去。
　　“调头吧。”老大看看月色下的河水，在老二旁边低声说。
　　老二没有说话。他怀疑这是上天的一个暗示，让他们弃车爬山。
　　可是这么大的山，他们走得出去吗？
　　老二摸出一枚硬币，扔向空中，然后又接在了手里。啪地一下拍在另一条胳膊上。是国徽。
　　“老三，你来开。”老二爬上了车厢。“调头往南。开快点儿。”
　　车开起来了，有点儿颠簸。老三开的比老二还要疯。
　　“没走错吧。”老大躺在沙子上不安地问。
　　“没有。”老二也在沙子上躺下来，“一会儿咱们把车上的沙子堆成个掩体，弄不好他们会追上来。”
　　81、命断山口
　　老大和老四用沙子堆掩体的时候，老二拿着枪一直在向前边眺望。他知道前边应该有一个山口，那是需要特别小心的地方。
　　那一夜，月光并不很好，公路只能勉强看得清。靠近山口的时候，路上好像有些东西，挺宽、挺高，远远看去，一团黑呼呼的。
　　那是什么呢？有树倒了？或者是在修路？
　　老二使劲看，越使劲越看不清楚。
　　他不放心了。
　　“老三！”老二拍拍驾驶室的顶棚在风中大声叫道，“减点儿速！”
　　“什么？”
　　“慢一点儿！看看路上是什么东西。”
　　老三开始减速。等车停了下来，也快到那个山口了。
　　路上是一堆大树杈，中间好像还有些大石头。
　　“不太对吧？”老大也靠到了老二旁边。
　　老二把枪交给老大，让他瞄着点儿，自己弯下腰对驾驶室里的老三轻声说：
　　“你往前开吧，慢慢走。真要有事儿就一脚油门冲过去。”
　　老三又开始往前走。但一抬脚，车灭了。
　　“真他妈的。”老四骂了一句，又重新启动。
　　就在老三启动前的那一刻，老二清晰地听见了一声金属的撞击声。像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老二刷地一下转向老大，老大也吃惊地看着他。显然，老大也听见那个声音。
　　竖着耳朵再听，什么也听不见了。
　　老大一挥手，两人轻轻从车后跳了下去。
　　老四坐在沙子上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卡车已经启动了。
　　卡车走得很慢，老二已经躲在了路边的小沟里，老大还拿着枪小心地跟在卡车的后边走。
　　卡车靠近了山口，摇摇晃晃地压着那些石头往前开。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出现。
　　看来没有什么事。老二刚想着要不要追上去，突然，前面亮起一片强光，三辆车呈半圆形，把路堵得死死的，车灯大亮。
　　坏了，中埋伏了！
　　老二急忙把身体缩到了沟里。
　　一块石头后面响起了手提扩音器的声音：
　　“放下武器，赶快下车。如果胆敢反抗，立即击毙！”
　　老二的冷汗下来了。来了三辆车，人少不了。这回真的出不去了。
　　他看看后面的地形。后面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头，再向后就是树林了。他紧紧地贴在地上，沿着小沟悄悄地往后蹭。
　　扩音器的声音又一次地喊了起来：
　　“把枪扔下来，抱着头下车。快点儿！”
　　接着咔咔的枪械声就响成了一片。
　　又有人喊道：
　　“把车灭了。听见没有？快点儿下来！”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老五第一个坚持不住，抱着头走了下来。
　　接着车车厢上的老四无奈地喊了一声：
　　“你们要保证不加刑，我就下来。”
　　“现在你们是逃犯，没资格讨价还价。再不下来就击毙你！”
　　老四四面看看，老大和老二都已经不知去向。再看看山坡上，都是武警的身影。他咬了咬牙，不服气地从车跳了下来，狠狠地瞪着山口的方向。
　　“把手举起来！”
　　“就不举！”老四突然忍受不了了，疯狂地喊道：“有本事你打死我！”
　　老大拿着枪趴在车后面。他向后看了看，老二已经快蹭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了。到了那里，离黑树林就只有一步之遥。但是他这里不行，车两边各有一片空地，过不去呀。
　　就在这时，就听见车里的老三骂了一句：
　　“去他妈的，怎么着都是死！拼了吧！”
　　说着“哇”地就是一脚油门，疯了一般地把车开了出去，看样子是想要舍命冲关了。
　　“停车！再不停开枪了！停车！”
　　老三不理，还是开着车向前冲。
　　“停车！找死啊！”
　　田晓志拿着喇叭又喊一声。
　　卡车疯狂地冲了上去。所有的武警都瞄准了它。
　　卡车冲过石块，撞开树权，向山口冲来。
　　武警班长忍无可忍：
　　“射击！”
　　立时，乱枪齐射，把卡车前窗玻璃整个打烂。
　　卡车一歪，撞向了一侧的山坡。老三身中数枪倒了在方向盘上，血顺着车门的脚踏板汩汩地流了下来。
　　在卡车撞向一侧的同时，趴在车后的老大举枪乱扫，然后翻身滚进了路边的沟里，起身就向树林里跑。
　　田晓志发现老大开枪射击，跳起来就是一个连发。子弹打得石头直冒火星，但并没有打中。
　　武警班长也跳起来喊道：
　　“那就是杀死咱们战友的凶手，冲上去！打死他！”
　　武警战士们拉开队形向林中追去，田晓志则和一个管教干部把老四、老五铐在了一起。
　　“你看着点儿他们，我到前边看看去。”
　　田晓志说着，也提枪向林中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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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到天明作者:李建

独自到天明(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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