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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k- y& u% m) j* H
“大暑,大暑!”) W; Z6 L; v% B3 I% Y
当李晓月扯着她独有的象破锯割在潮湿的木头上的嗓门大声地喊着时,刘大暑正在街道拐角的一个棋摊上看两个永远好像都无所事事,永远都在下棋的糟老头酣战。一时忍不住技痒,正准备给甲老头那匹身陷重围走投无路的马指一条生路,老婆李晓月那惊世骇俗的叫声准时地穿透嘈杂的市声从街道对面那扇三楼开着的窗户上传了过来。
, y5 C3 m; P( x* x# L x, @1 t 如果你还记得电影《修女也疯狂》中女主角面对调皮学生使出的绝招,大概你就能对李晓月嗓门的特点有个大致的了解,绝对足够的惊心动魄。刘大暑应声而动,夹着“人”字拖鞋漫不经心地拐过街角,晃上了那栋缩在街角曾经是办公室,现在是十二户栖身之所的三层楼的家。
/ W7 t4 H5 M0 T9 k; j 这是个难得可以在家休息的星期天。夏末的夕阳就像刘大暑现在的心情,懒洋洋地挂在街道尽头流金湖的湖面上。余辉将湖水涂抹出一片夸张的艳红,恰如轻易不肯向岁月屈服的徐娘腮边的胭脂。奥热的空气中泛滥着楼下菜市场溢出的气味,刘大暑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肚子早已空空,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 A$ i; ^- \7 _- Z- L* I
三楼一溜并排着八间房,靠里的两间就是刘大暑的家。第一间前半部分权且当作餐厅,进门就看得见他一家三口的餐桌,餐桌上一高压锅绿豆粥,几个馒头,一碟子咸菜和一盘皮蛋拌豆腐。六岁的儿子刘易早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只馒头啃了起来,一大碗粥喝得直响,满头的汗也顾不上抹一把。刘大暑扯过墙上挂着的毛巾,给儿子抹了一下脸上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灰,顿时儿子的脸就变成了京剧里的武生,刘大暑忍不住笑出了声。
) [1 q2 k q, f. E 老婆李晓月从里间厨房中劈哩啪啦地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解开身上的围裙,嘴里不停地骂:“鬼日的都快立秋了,也不见凉快一点!”
{ M' M' h" c7 A# e' G4 q# q 因为曾经是办公室,阳台大得足够早起的老头练一趟陈式太极,浪费了怪可惜的。于是刘大暑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和请来的民工一道在这里搭建了一个厨房,楼下靠里间的同事见贤思齐,纷纷仿效,最后这栋三层楼的办公室现在外面就挂上了三个厨房,远远看上去就像三个特大号的空调。
: e2 w) _1 B# {/ J 听到骂声,刘大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就是当初那个娇小可人的李晓月吗?除了名字,八年的时间似乎将她彻底回炉重造了一遍。披肩的秀发变成了随意挽在脑后的一团,曾经满是羞涩的脸上现在皱纹开始势不可挡地蔓延,窈窕的腰肢不复可见,就连细细的嗓门似乎也在生下刘易的那晚结束了一生的光荣使命。
+ R% S. N+ W1 ~" ?2 u0 J 这一切让人不由得想起某些国产品牌的手机,等你美滋滋地用了几个月,发现诸多问题后想去投诉,才知道厂家早已不复存在。问题是老婆也不比手机,暂时还没有“售后服务”这一说。
7 P" }1 f: }4 g, S# N& _, d, B 唯一可以让刘大暑宽慰的是她的勤劳。刘大暑就是十天半月不回家,也决不用担什么心,这个女人用她那双魔术般的双手总是将这个小家摆弄得井井有条。上班、接送刘易上下幼儿园、永远也忙不完的家务,甚至买米、灌煤气这些重活在她手上似乎都举重若轻,从来没让刘大暑操什么心。有个炒点股票的同事曾经大为羡慕地说:“二刘,你小子眼光还行呀,怎么就没看出你还是个做长线的?”) M, m$ F% _1 _# K: y
二刘是刘大暑的绰号,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二,可这绰号就和“二流”相差不远了。反正绰号哪天幸临在你的头上,你的辩驳、否认只会让它的传播速度更快、覆盖面面更广,索性同事们叫一句,刘大暑就应一声,不就是图个嘴皮子快活吗?随他去!只要不是二流子就行。
0 E/ ?9 _1 i) U. ^, B' K) Q 久而久之,大家似乎忘记了他的大名,只有老婆晓月还在势单力孤地坚持。连刚分配到队里的张绪峰,在叫了两个月的“刘师傅”后,也不知不觉中改了口,张口闭口一个“二刘”。而且他还有套理论,在罗列了一大串论据后,最后的结论是:没有绰号的人肯定不合群,肯定与周围的人际环境格格不入,没有绰号是人生的一大遗憾。+ L* p9 T; _ K. J# m
二刘这一绰号的出现及时地填补了刘大暑人生的一大空白,二刘的人生从此是无憾的人生。
; B2 P4 ?/ L7 y3 b T/ P 二刘是个刑警,铜州市刑警大队的刑警。铜州是个江南小市,县志记载千余年前的宋代就已经在这里设了县治。境内除了盛产金银铜铁煤,因为处于三省交界,自古以来属于山高皇帝远,“三不管”的地方,民风强悍,所以犯罪也是这个城市不可或缺的一大特产。
& I3 O8 T& @/ }" W7 n c; K: S 县志之外的野史有载:大明崇祯年间,知县新任,原以为铜州土地膏腴,物产丰饶,可以狠狠地大刮一笔。没曾想上任未几,县衙竟遭梁上君子光顾,辛辛苦苦积攒几十年的金银细软被洗劫一空,知县气急之下竟一命呜呼,命丧铜州,连尸体都没能运回老家河北安葬。! _" ?4 j( B, b) Q# R, f$ Q2 u
这几年各种金属原材料的价格疯涨,铜州境内大大小小的山头于是被掘得体无完肤,全国各地的民工(在铜州一律称之为“外包工”)像潮水一样的涌入,在给那些大大小小的矿老板带来滚滚财源的同时,也给这里带来了一波接一波的犯罪浪潮。
) K7 T R; q1 @; |/ y 这一来二刘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前几年刑警队曾流传过一个笑话,说是队里肖兵结婚都快一年了,老婆的肚子毫无动静,按办公室“老邪”――谢进忠的话说,每个月依然是白的进去,红的出来。大伙纷纷主动请缨,问肖兵是不是那方面不行,要不要帮忙?兄弟之间,劳务费是可以打折的哦!
( c, g: f; z( }0 s- D 肖兵苦着脸说:“还白的进呢,结婚后算算放了几天假?整天呆在乡下搞专案,白的都没时间进!”――当场笑倒一大片。“老邪”当场就为肖兵取了个绰号:肖白进。
4 F/ l8 ?; n( m5 Z 现在肖白进的儿子都快三岁了,这个笑话依然是大伙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特别是前年从省警校分来两个女民警,有一次听到了这个笑话的片段,百思不得其解,做无邪状问“老邪”:“老邪老邪,什么白的进,红的出呀?”又为这个笑话添上了续集。$ u0 [7 W) f9 k, F# T+ v
闲话少说,反正在铜州做警察少了后顾之忧,至少是不用担心失业的了。当初李晓月可能也正是看上了这一点才毅然决然不顾家庭的一致反对,自断后路,提着一只装着换洗衣服的箱子就嫁给了刘大暑,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小女子这一嫁不回还的壮士之风。
( {8 O9 u. O" z1 e 尚未曾一睹尊容的老丈人为此连夜挑灯修书一封到局政治处,弄得刘大暑这个还没进过门的女婿简直要背上“诱拐少女”的罪名。直到后来刘易呱呱坠地,生米煮成熟饭,再加上刘大暑的厚脸皮,锲而不舍地努力,好不容易才修补好与老丈人一家的关系。
9 H2 E' |# M: ^9 Y3 s& m4 K 李晓月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人,事实证明她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在这个夏末的傍晚,只有刘大暑心里明白,李晓月所在的铜州商场极可能就要倒闭了,李晓月的失业就像明天的太阳会按时升起一样指日可待,而这一切,她还蒙在鼓里。
& \! D+ u3 D* s3 @ |/ m7 q1 h 前两天办理一件责任事故案时,拔出萝卜带出泥,意外地发现铜州商场的胡经理将商场从银行贷来的一百多万元,以及近百万的职工的集资款,以搞多种经营的名义投入到鸡头山金矿。而鸡头山矿出了事,一次砸死四名外来矿工,几个矿老板闻风而逃,胡经理也不知去向,铜州商场那两百多万元肯定是血本无归了。. _6 J: n6 G' @) Z- a, w
本来商场在铜州私营夫妻小店、外来大型超市的夹缝中就没多大竟争力,哪还经得起这么一瞎折腾?不垮才怪!接下来该让她去干点什么呢?靠自己每个月那不一定能按时发到手的一千多大毛,肯定是捉襟见肘的。想到这,刘大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6 a) G7 P& j& J7 g( u% G
奥热的暑气在夜里十一点终于像潮水般慢慢退去,毕竟是到秋天了,凉意正一点一点地从开着的窗户外面渗进来。刘易在妈妈的扇子底下也终于睡着了,一双小手还不安分地抓着妈妈的手臂。
! m3 [1 B9 | N9 Q5 a 刘大暑仍然睁大着眼睛躺在床上,他用脚拨了拨老婆的腿:“睡着了吗?”2 R; V' w' ]& B
李晓月不耐烦的翻了个身:“这么热,你就饶了我好不好?”
8 S2 M( i1 W) O3 Q; h5 I7 V 刘大暑知道老婆以为他又是要干那个事呢。最酷热难耐的那段过去了,刘大暑的欲望好像是比以前强烈了许多,但今天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你们商场出事了你知道不?”
. q* |0 g* x& e8 x" E 本来睡得迷迷糊糊的李晓月象抽疯似的坐了起来,反而吓了刘大暑一跳,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正好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她的脸分割成黑白分明的两部分,显得极不真实。落地电扇在床头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仿佛要打破这屋里的沉闷。& N+ l+ C0 x1 r! l
“出了什么事?”
& Y) q! u7 A8 ?2 _, L 女人就是见不得事!刘大暑简要地说了一下他所知道的情况,并且嘱咐她暂时不要对外透露。李晓月一直怔怔地听着,末了,呆呆地问:“那我该怎么办?他妈的上个月还收了每个人三千块钱的集资,说是年底有百分之二十的分红呢。”
) O, f7 J5 L5 l0 e5 C “看以后能不能找机会换点事做吧,反正你们那破商场垮掉是迟早的事。”女人就是经不起变故,刘大暑心里这么想,嘴里可没敢讲出来,因为他现在也不知该怎么办。
- V A7 t& e% i/ I) Z/ }$ d “其他几家商场破产后都按工龄发了些钱呢,我们不会一分钱都没有,反而要赔进去三千块吧?”' Y( V. G$ F/ _5 |( {# e5 V
“我看困难,到时候能将三千块钱的本金拿回来就算不错了。算了,睡吧!”$ t3 a& A; j! a4 \) w
其实哪能说睡就睡着,刘大暑一直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 M+ q. |5 c* P2 {& i 儿子一天天地大了,不能老是呆在这样的房子里。老家里的母亲一天天日渐苍老,买了房子就能接她到城里来一起住,正好可以照顾刘易。现在房价都快涨到一千块钱一个平方了,不吃不喝每个月两人的工资还不够买两个平方,存折上好像只有不到四万元钱。如果老婆下岗,那买房子的事更是遥遥无期。公安局又规定民警不能做生意,再说了,就是允许做他刘大暑也没有本钱。七想八想,直到凌晨一点多,才沉沉地睡去。 l% x& `/ h j4 G
早晨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觉得胸口闷闷的,肋下隐隐有点疼。转头看看身边,空空的,老婆早已起来,送刘易上暑假私人办的临时幼儿园去了。% p+ n, D) l Z( x, P) ~5 w/ l9 P
心想也许是昨晚没睡好罢,没当回事,夹起床头柜上那只大大的公文包赶紧到队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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